他问了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问题。
“习惯了。”
曲婷的回答简短,目光掠过他,落在汪梦姣身上,话题也随之转了过去,“汪老师是音乐老师?从省城来千峦县,很不容易吧?那里条件也艰苦。” 她语气平和,像普通的寒暄,但方二军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探究——她在确认汪梦姣的来历,以及她与方二军同行的性质。
汪梦姣双手捧着搪瓷缸,微微欠身:“还好,千峦县虽然偏,但孩子们需要美。曲老师在这里教书,才是真的不易。”她的回应同样得体,既接了话,又将焦点轻柔地抛回给曲婷,同时那声“曲老师”的称呼,也悄然划下了同行者与旧日恋人之间的界限。
“孩子们很纯朴,教他们,心里踏实。”
曲婷淡淡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一个细微的毛边。她的目光在汪梦姣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方二军,“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还顺利吗?”
方二军连忙叙述起路上的波折,说到汽车抛锚、村寨纠纷时,语气不免带上了些许感慨,也下意识地提到了汪梦姣如何冷静化解。他本意是想缓和气氛,分享旅途见闻,却不知不觉将汪梦姣推到了谈话的中心。
曲婷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汪梦姣会针灸、懂点机械、善于调解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潭静水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将眼前这个陌生女子与某种印象进行比对的审慎。等方二军说完,她看向汪梦姣,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汪老师真是多才多艺,让人佩服。”
这话听似赞赏,但方二军却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他想起曲婷从前,是那种心思细腻敏感、带着文人清高的女孩,不擅长,甚至有些不屑于处理世俗的麻烦。她欣赏的,是风花雪月,是灵魂的契合。而汪梦姣展现出的这种“多才多艺”,这种落地生根般的生存能力,恰恰是曾经的曲婷所欠缺,或许也曾暗自羡慕,又或许下意识保持距离的。
汪梦姣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摇头:“不过是些生活的小把戏,谈不上才艺。曲老师在这里,把知识和文明带给这些孩子,才是真正了不起的‘艺’!” 她再次将话题升华,避开个人能力的比较,抬升到奉献与事业的层面,既谦逊,又巧妙地化解了可能隐含的比较锋芒。
方二军夹在中间,听着这温和的、却暗流涌动的言语往来,手心微微出汗。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却发现自己词穷。劝解?偏向哪一方?他似乎都没有立场。他只能笨拙地拿起搪瓷缸喝水,温吞的水划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头的燥。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眼前是曲婷清浅却平静的脸,脑海里却闪过从前:她穿着藕荷色的裙子,在江南的细雨里对他微笑,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她伏在他肩头哭泣,眼泪滚烫,沾湿他的衬衫,诉说着家庭变故的伤痛与无助;她收到他笨拙的情书时,那羞怯又明亮的眼神。那些好是浸透了青春气息与共同成长的记忆,是融在血肉里的疼惜与责任。
方二军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转向汪梦姣。她端坐着背脊挺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他想起画室里,白纱下那惊心动魄又圣洁的美;想起琴声戛然而止时,额头上那个微凉如露的吻;想起一路颠簸中,她一次次沉着化解危机的身影。她的好,是一种新鲜的吸引,是理性与感性的奇妙结合,是带着力量感的懂得与成全,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注入他疲惫焦灼的生活。
两种“好”,截然不同,却都真实地敲击着他的心扉。一个连着沉重的过去和深入骨髓的怜爱,一个指向充满可能却也未卜的将来和令他钦佩的智慧与勇气。他试图在心底掂量,却发现那杆秤的指针左右摇摆,毫无定所。选择任何一个,都意味着对另一个“好”的彻底背弃,而这种背弃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痛楚。
曲婷似乎察觉到了方二军的走神和为难。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快到晚饭时间了。学校食堂简陋,不过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一起吃。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菜。”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帮你吧。” 汪梦姣也站了起来,动作自然。
曲婷的脚步顿了顿,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简陋的宿舍,留下方二军一个人,对着空了的竹椅和窗台上那抹浓得过分的绿。门外传来她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关于食材或灶火的简短对话,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方二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湿热的气息包裹着他,西双版纳的黄昏正在降临,远处传来隐约的象脚鼓声和傣家少女的歌声,欢快而悠扬,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滞重。他知道,这场温和的较量远未结束,而他的无所适从,或许正是对她们,也是对自己,最大的煎熬。他像站在一片漫漶的沼泽中央,前后皆是迷雾笼罩的岸,每一脚抬起,都怕陷入更深的泥泞。而时间,就在这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滴落。
曲婷和汪梦姣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点简单的青菜和一块腊肉。狭小的宿舍里开始弥散开烟火气,但气氛依旧微妙得如同绷紧的琴弦。最终曲婷提议去镇上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或许在这间塞满她如今生活的狭小空间里,她需要更开阔的场地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故人”与“来客”。
勐伴镇的夜晚来得很快,仿佛白日的热气甫一收敛,浓稠的夜色便迫不及待地从山林和竹楼间涌出。他们沿着红土路往回走,路两旁的低矮房屋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炭火和热带水果熟透后略带发酵的气味。曲婷带他们去了一家离主街稍远的小饭馆,竹木结构,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里面只摆着四五张矮桌,此刻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一对沉默啜饮米酒的老者。
灯光昏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悬得低低的,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成暧昧的暗黄色,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风景挂历。环境称得上幽静,甚至有些过于寂静了,只有风扇缓慢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后厨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