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婷摇摇头,指了指菜地边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吗?”她自己先在一块矮木桩上坐了下来,目光投向菜畦里沾着水珠的、绿得发亮的叶子,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方二军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冰凉,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清晨的凉意和眼前的宁静,奇异地平复了他心中因与汪梦姣激烈争执而掀起的狂澜,却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自己内心的混乱与不堪。他沉默了很久,组织着语言,然后开始诉说。从收到她最后一封信后的迷茫,到遇见汪梦姣时的新鲜与悸动,到一路同行的陪伴与意外发现,再到昨夜饭桌上的酒、话、以及两个女人之间那无声的角力与最终的“共识”。他说得很乱,时而激动,时而懊悔,时而困惑,将那些纠缠不清的情感、那些自私的权衡、那些对汪梦姣的动心与对曲婷无法放下的责任和怜惜,还有今晨那场导致汪梦姣拂袖而去的激烈争吵,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晨光与雾气里。
曲婷一直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打断,没有评论,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目光依旧落在那些青菜上,仿佛在聆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有当她听到方二军描述汪梦姣的种种“多才多艺”和冷静清醒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听到他说起自己因汪梦姣的话而对曲婷感到“不平”时,嘴角极轻微地抿了抿;听到最后他与汪梦姣的争吵和决裂时,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等方二军终于说完,像跑完一场耗尽全力的长跑,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插入发间,周围只剩下鸟鸣和远处隐约的鸡犬之声。雾气在慢慢变淡,阳光开始尝试穿透云层,在菜叶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良久,曲婷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露珠从叶尖滚落:“说完了?”
方二军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我说说我的。”她终于将目光从菜地收回,转向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那层深潭般的平静依旧在,但此刻,方二军似乎能隐约看到潭水之下的纹理。“二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刚才说的,为我感到的不’。”她顿了顿,“但真的不必。”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那是一个放松却认真的姿态。“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谁逼我,也不是为了成全谁。就像我昨晚说的,这里让我找到了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忘记了过去,而是我终于能带着那些过去,好好生活了。教书,种菜,和孩子们在一起,看这里的云聚云散,雨来雨停……这些简单具体的事情,填满了日子,也慢慢重塑了我。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你、需要你拯救才能呼吸的曲婷了。”
她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至于你和汪老师,我昨晚说的是真心话。我希望你好。看到有人能吸引你,能让你产生新的期待,我甚至是为你高兴的。你们一路的故事,听起来跌宕起伏,但也鲜活生动,那是属于你们的缘分和经历。”
方二军急切地抬起头:“可是梦姣她太冷静,太有条理了,好像一切都算计好了。我们今早还因为她反对我来见你大吵了一架,她走了。而且,我听着她分析我们,分析你,我心里就特别难受,觉得对不起你,好像我们的过去成了她嘴里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忏悔,“婷,我不该在还没完全理清和你的关系时,就任由另一段感情发展。这对你不公平,对梦姣可能也不够尊重。”
曲婷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纠结的脸,轻轻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宽容:“二军,你还是老样子,总想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总想把感情理得清清楚楚、黑白分明。” 她望向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山峦轮廓,“这世上的感情,哪有那么多应该和不该?缘分来了,心动起了,很多时候由不得人。你和汪老师在那样的情境下相遇,彼此吸引,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至于她如何分析,如何选择,那是她的方式和智慧。你因她的话而感到对我不公,与其说是对我的愧疚,不如说是你对自己内心摇摆的愤怒和无力。”
她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拂去方二军话语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和道德评判,露出底下更本质的纠结。“你不必为‘心动’本身向我忏悔。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没能走下去,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更有命运的无常。它不需要被谁‘解决’,它就在那里,是我们各自生命里的一段路。”
阳光终于冲破了一层云霭,洒下一片温暖的光芒,照在曲婷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她的眼神在光里显得更加通透:“所以,二军,现在的问题,从来不是在我和她之间选择。而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他脸上,沉静而有力,“在你自己的心里选择。是选择继续被过去的情义和责任(无论这责任是你想象的还是真实的)捆绑,反复回头,无法真正开始?还是选择勇敢地面对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心意,向前走,并准备好承担向前走的一切后果,包括可能的内疚,也包括未知的幸福?”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动作干脆利落。“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自己选。” 她拿起水瓢,准备继续浇菜,那姿态明确表示谈话到此为止。但在转身前,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无论你选哪条路,都别再这样折腾自己,也别再……这样折腾别人了。果断一点,对谁都好。”
说完,她弯下腰,清澈的水流从瓢中洒出,在菜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耀如碎钻。她的背影再次对着他,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透彻的对话,只是她日常劳作中一个短暂的间歇。
方二军坐在石头上,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阳光下生机勃勃的菜畦,望着远处勐伴镇渐渐苏醒的炊烟。曲婷的话,像一场温润而透彻的雨,浇熄了他心头因争吵而燃起的躁火,也冲走了许多他自以为是的愧疚和纠结。她不需要他的忏悔,她早已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安稳。她将选择的矛头,毫不留情地调转,直指他自己混乱的内心。
激动褪去后,是更深的茫然,却也有一丝隐隐的、被逼到绝境后的清明。是啊,该做抉择了。不是为了向谁交代,不是为了平衡哪方的“公平”,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接下来的人生,能够不再左右撕扯,能够真正地、踏实地,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