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附和。只见坐在稍远一些位置上的市歌舞剧团团长连忙站起,引着一位女子走上前来。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高挑,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却极衬身段,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容貌并非那种毫无瑕疵的精致,但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丰润,组合在一起有一种极具辨识度的、混合着成熟风韵与艺术气质的独特美感。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顾盼之间,仿佛自带舞台追光。
“周局长,方局长,各位领导,” 歌舞团团长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团的首席歌唱演员,巫牡丹同志。刚从省歌舞剧院引进来的尖子人才,是我们市的‘金嗓子’!”
巫牡丹落落大方地向主桌方向微微躬身,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卑微,又充分表达了对领导和场合的尊重。“周局长,方局长,各位领导好。非常荣幸能参加今晚的宴会。我就献丑,唱一首《水乡的故事》,祝愿我们市的文化事业欣欣向荣,也欢迎方局长到来。”
她的声音,即使是在平常说话时,也带着一种悦耳的共鸣,清晰而富有穿透力。没有伴奏,没有舞台,她就站在铺着地毯的宴会厅空处,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口。
第一个音符出来,方二军就感到心头微微一震。那声音太亮了,太透了!像一道毫无阻碍、直冲云霄的光,瞬间划破了宴会上惯有的、略带矜持与客套的嘈杂。高音区辉煌灿烂,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却又不失圆润;中音区饱满深情如醇酒般浸润心脾;低音区沉稳有力根基扎实。她演唱的《水乡的故事》并非简单地炫技,而是注入了自己对歌曲的理解与情感,起承转合,层次分明,将一首主旋律歌曲演绎得既有磅礴的时代气势,又不乏细腻的个人情怀。
整个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放下了酒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场中那抹酒红色的身影所吸引。她的演唱极具感染力,身体随着旋律有着极其自然、毫不做作的微小律动,眼神明亮,表情生动,仿佛不是在进行一次即兴的宴会表演,而是站在她所熟悉的、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
方二军更是听得呆了。他从未在现场如此近的距离,听到过如此具有震撼力和专业水准的演唱。这与他之前欣赏苏楠的琵琶独奏是完全不同的体验。苏楠的琵琶是内敛的、需要细细品味的文人画,是春雨润物般的渗透;而巫牡丹的歌声,则是外放的、具有强烈冲击力的交响乐,是阳光普照般的照耀。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原始的生命力和奔放的热情,直接叩击着听者的感官,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潮澎湃。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周局长带头叫好,众人也纷纷赞叹。
“好!太好了!不愧是‘金嗓子’!巫牡丹同志,名不虚传啊!” 周局长红光满面,显然非常满意。
巫牡丹再次微微欠身致谢,目光扫过主桌,在方二军脸上稍稍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带着表演结束后的从容,也有一丝对这位新来年轻领导的淡淡好奇。
方二军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大家一起鼓掌。看着巫牡丹在团长陪同下走回座位,那酒红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心中,油然生起一股强烈的景慕之情。这不仅是对其高超演唱技艺的佩服,更是对她身上那种自信、成熟、在专业领域里光芒四射的气场所折服。与苏楠那种带着目标感和些许计算的艺术追求不同,巫牡丹展现出的,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强大的、属于舞台王者的艺术生命力。
宴会继续进行,但方二军的心绪已然不同。刘馆长依旧殷勤,但方二军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歌舞剧团那一桌,飘向那个酒红色的身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副局长,所管辖的领域里,竟然藏着如此耀眼的人物。而未来的工作,似乎也因为这场接风宴上意外响起的嘹亮歌喉,而平添了一抹意想不到的、令人心悸的亮色。至于苏楠的调动,刘馆长的热情,乃至家族赋予的这个职位本身带来的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那穿透力极强的歌声暂时推远了一些。
市文化局那场接风宴的余温,混合着酒精的微醺和巫牡丹那穿透人心的歌声,尚未在方二军的感官与记忆中完全退潮,苏楠的电话便追了过来。她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柔润,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水波般的荡漾:“二军,听说你高升了?市文化局副局长?这么大的喜事,也不第一时间告诉我。今晚,老地方?我给你庆祝。”
她的消息灵通得让方二军心头微微一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需要、被关注的、混合着疲惫与虚荣的满足感。宴会上那些程式化的恭维和探究的目光,远不及苏楠这一声带着亲昵嗔怪的邀约来得真实、有温度。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次没有再去“隅角”,而是去了苏楠在青少年宫附近租住的一间小公寓。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用心,素雅的墙纸,随处可见的绿植,书架上除了乐谱就是各类文学艺术书籍,窗边还摆着她的琵琶。空气里有她常用的、一种淡淡的白茶香薰的味道,混合着女性居所特有的、柔软的气息。
苏楠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她换下了白日里温婉的衣裙,穿着一件丝质的、藕荷色的吊带睡裙,外面松松罩着同色的长款开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显然是刚沐浴过,脸上未施粉黛,却透出沐浴后的红润与光洁。少了舞台上的光芒或酒吧里的冶艳,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居家的、等待爱人归来的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