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娥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想起戏里鱼玄机面对世俗非议的决绝,想起自己站在台上那一刻的无畏。她反手握紧他,摇了摇头。
“比这更难听的,我唱戏时都听过。”她轻声说,嘴角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是没想到,戏里的风雨,这么快就吹到台下来了。”
方二军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有月光遮掩,而是在这发生过冲突、残留着尴尬与震惊的空间里,坦然拥抱。
“那就一起扛着。”他在她发间低语。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排练厅里没有开灯,两人相拥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风暴暂时平息,但他们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之间那刚刚见光的感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淬炼下,似乎褪去了一些朦胧,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苏楠是哭着敲开赵卫红家门的。
她往日精心打理的卷发此刻有些凌乱,眼线被泪水晕开,在眼角染出一小片狼狈的灰黑。她抽噎着,几乎语不成句,但字字泣血般控诉着方二军的“负心薄幸”和李素娥的“不知廉耻”。
赵卫红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人拉进客厅,又是递纸巾又是倒温水。她是方二军的婶婶,更是当初觉得苏楠家世、样貌、工作都体面,才热心牵了这条线。在她和很多人看来,苏楠这样的女孩配逐步高升的方二军,算是锦上添花,是一桩看得过去的“好事”。谁能想到,竟闹到今天这地步。
“红姨,您得管管!是您把我介绍给他的,现在他这样……我成了全城的笑话!”苏楠抓住赵卫红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那个唱戏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二军他鬼迷心窍了!您是他婶婶,您说话他得听!”
赵卫红心里像开了油盐铺,五味杂陈。她拍着苏楠的手背,温言劝慰,话里话外却不敢打包票:“楠楠,先别急,哭坏了身子不值当。二军那孩子……唉,是有主意的人。这男女感情的事,最是勉强不来。你们年轻人相处,我们长辈看着合适,但终究是你们自己处,他现在这样,固然不对,但硬拧着,怕也……”
她费尽口舌,几乎是半哄半劝,才让苏楠的情绪稍稍平复,答应先回去,等消息。送走哭哭啼啼的苏楠,赵卫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心里那面鼓却敲得更响了。这事,棘手。
晚上,丈夫王振明回到家时已是华灯初上。身为省交通厅副厅长,他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度。赵卫红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外衣,察言观色,趁着他洗手吃饭的功夫,将下午的事,斟词酌句地说了出来。
王振明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胡闹。”
他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方二军,还是说苏楠找上门来。
饭桌上气氛有些凝重。赵卫红觑着丈夫的脸色,小心补充:“我看苏楠那孩子,是真伤心,也是真没了面子。这事要是传开了,对二军名声也不好。他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刚受了表彰,多少眼睛盯着……”
“名声?”王振明放下筷子,拿过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军跟苏楠,也没摆到明面上谈婚论嫁吧?现在自由恋爱,选择跟谁在一起,从道理上讲,旁人无可指摘。”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赵卫红叹气,“可人情不是道理啊。苏楠家那边……还有,他找的那个,是剧团演员,这身份,怕他父亲那边……”
这话说到了关键。王振明和方二军的父亲方振富,两人虽无血缘,但方秉忠和刘昕这两个老人的结合才让他们成为兄弟关系。虽然两家走动密切,但是利益的问题却是盘根错节。王振明能在交通系统稳步上升,与方家在省里的根基不无关系;同样,方家某些方面也需要王振明这条线上的照应。这是心照不宣的盟友,更是需要精心维护的“兄弟”情谊。
方二军作为方振富的儿子,他的婚姻大事,从来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之前与苏楠接触,各方面虽未明说,但也是乐见其成。如今他自作主张,找了李素娥,一个出身普通、职业在传统观念里略显“飘忽”的戏曲演员,还闹出这么一场风波,这就不只是感情问题了。
“振富哥的脾气,你我都知道。”王振明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他对这个儿子,寄望很高,管得也严。二军这次怕是先斩后奏了。”
“那怎么办?”赵卫红忧心忡忡,“苏楠今天那样子,我怕她不肯罢休。万一闹大了,传到振富大哥耳朵里,或者被有心人利用,影响了二军的前程,也伤了两家的和气。”
王振明沉默良久。客厅里只听得见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卫红,”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这事,我们不宜直接插手。尤其是你,不要再应承苏楠什么。牵线是牵线,但日子是他们自己过,我们担不了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二军那边,我找机会私下和他聊聊。不是以长辈压他,是提醒他做事要考虑周全,尤其在这个位置上,私事也是公事的一部分。至于振富哥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