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京城朱雀大街?暖阳藏声”
未时的日头斜斜倚在正阳门的鸱吻上,鎏金般的光瀑透过老槐树虬结的枝桠筛下来,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洇出斑驳的光影。三日前那场浅雪刚化透,砖缝里还凝着雪水的清冽,混着街角胡饼铺飘出的麦香裹着芝麻焦气,漫过挑担货郎肩上晃悠的糖人、倚门缝补的妇人手里的针线笸箩,最后钻进醉仙楼底层那几张拼拢的酸枝木桌间,给喧闹的市井裹上层暖融融的烟火气。
“要说这南朝的天,真是越来越暖透了!”刚从雁门卸甲归乡的老卒王二柱,把粗瓷酒碗往桌案上一顿,琥珀色的米酒溅出几滴,在油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着,露出被漠北风沙磨出皲裂的糙皮,指节分明的手拍着腿上打了补丁的旧军裤,“当年在黑石坡守寨,腊月里冻掉的脚趾头现在还发疼呢!如今回了京城,数九寒天也能揣着热乎胡饼,这日子搁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邻桌卖冰糖葫芦的张老汉听见这话,挑着缀满红果的担子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竹筐沿的红绸子还晃悠着沾雪的冰晶。他从腰间布囊里摸出个小酒壶,给王二柱碗里添了勺自酿的米酒,酒液裹着桂花香漫开,他压低声音往街面扫了眼:“你当这暖是平白从天上掉下来的?若不是苏夫人当年在漠北舍命送粮,咱们这些流民早填了饿殍沟,哪有今天站在这儿喝酒的命!”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滚水像块石头投进滚水,原本喧闹的桌间突然静了半拍半拍。斜对过包子铺的老板娘李氏,正用粗布巾擦着沾了面粉的沾了面粉的手,听见“苏夫人”三个字,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案板上,沾着的白面撒了半袖,沾着的白面撒了半袖。她快步跨跨过来,怀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孩子的靛蓝靛蓝襁褓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那是她照着苏夫人当年给流民分粮时,衣角绣样描着给流民分粮时,衣角绣样描着学的。
“张老爹这话在理!”李氏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哽咽,她小心翼翼掀起襁褓的后腰,露出孩子腰侧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疤痕,“这娃落地那年闹蝗灾,地里的庄稼全枯成了草,我男人去抢收仅存的几穗麦,被旧勋家的恶奴打断了腿。米缸底朝天那天,我抱着快饿晕的娃蹲在街边哭,是苏夫人带着莲卫的人挑着粮担子过来,蹲在我跟前用糙得磨手的帕子给我擦眼泪,说‘女人家撑着家不容易,挺过去就有活路’。你看这疤,是娃发急疹烧得抽风,苏夫人亲自骑马来送药,守在炕边熬了半宿,给敷了她自己配的草药才捡回一条命!”
王二柱猛地灌了口酒,喉咙里滚过滚烫的暖意,眼眶却发了酸。他想起十六年前漠北那个能冻掉耳朵的寒冬,粮草被王庭骑兵断了整整十日,弟兄们嚼着冻得能崩掉牙的马肉,连拉弓的手指都冻粘在弓弦上。就在那天后半夜,营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着玄色披风的女子带着三十名莲卫闯过三道敌卡,马背上驮着的粮袋被箭射穿了七八个洞,雪白的米粒混着暗红的血珠一路撒在雪地上。后来他才知道,那女子就是苏婉,为了送这批粮,她胸口中了两箭,在雪地里被弟兄们抬回来时,披风下摆都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
“我也见过苏夫人!”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少年突然从灶台后钻出来,他是醉仙楼的伙计狗剩,脸上还沾着灶灰。他放下手里提着的铜酒壶,黝黑的脸上满是激动,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去年我娘得了肺痨,咳嗽得直吐血,家里连抓副最便宜草药的钱都没有,我跪在相府门口磕响头,额头都磕破了。苏夫人出来的时候,我以为她会让家丁把我赶走,可她却蹲下来,用帕子给我擦额头上的血,细声问我娘的病情。第二天一早就有太医扛着药箱来家里,还带来一锭银子,说‘好好照顾你娘,日子会好起来的’。我偷偷跟着太医去相府谢恩,看见苏夫人在院子里教丫鬟们缝补旧衣裳,她自己穿的那件青布衫,袖口都洗得发毛了,哪像个享着荣华的官夫人!”
张老汉捋着下巴上沾了雪沫的白胡子,叹了口气往街那头的相府方向瞥了眼:“你们这些娃子还是见识浅,没见过当年苏夫人在莲花谷开仓放粮的架势。那时候流民跟潮水似的涌进京城,旧勋们把粮价抬得比金子还贵,一碗米能换半亩地。是苏夫人带着莲卫砸开了相府的粮仓,亲自站在粮垛前,给老弱病残一碗一碗地分粮。有个瞎眼老嬷嬷饿晕了,苏夫人蹲在雪地里,用银勺给她喂热粥,自己却三天没沾一口热食。后来太后派太监来查,说她私开粮仓违了祖制,她攥着粮勺怼回去:‘民为邦本,饿死人比失了规矩更有罪’——这话我站在三丈外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刚落,就听见街东头传来铁链“哗啦”的脆响,几个穿着皂衣的捕快挎着腰刀走过来,靴底踩着融雪的水洼溅起泥点。桌间的人下意识地闭了嘴,李氏赶紧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怕惊着孩子。王二柱握紧了腰间的旧刀鞘,那是当年苏夫人在黑石坡亲手给他的,刀鞘上刻着的小莲花被岁月磨得发亮。他指尖摩挲着莲花纹路,苏夫人当年递刀时的话又响在耳边:“这刀鞘是莲卫的信物,刀是用来护民的,不是给权贵当狗腿子欺负人的。”
捕快们径直走到胡饼铺前,为首的那个歪戴着帽盔,抬脚就踹在铺门的木板上,“咚”的一声震得炉灰簌簌掉:“李老三,交摊税!太后有旨,所有沿街商铺每月加征三成税,凑钱修皇陵!”胡饼铺老板李老三赶紧从炉边跑出来,油腻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双手捧着一串用红线串起的铜钱递过去:“官爷,上个月刚加过一成税,这刚进的五十斤面粉还没卖够本钱呢,能不能宽限到月底?”
“宽限?”为首的捕快一巴掌拍掉李老三手里的铜钱,铜钱滚落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溅了李老三满脸,“太后的旨意也敢违抗?再敢啰嗦,先把你这胡饼炉掀了,再把你抓进大牢蹲半年!”说着就伸手去抓炉上刚烤好的胡饼,手背撞在滚烫的铁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反手就给了李老三一个耳光,“给你脸了是不是!”李老三捂着脸蹲在地上,看着滚落在泥里的胡饼,心疼得直抽气,却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
“住手!”王二柱“腾”地站起来,手里的粗瓷碗重重砸在地上,碎瓷片溅起半尺高,酒液混着怒火泼了一地。他迈着军人的正步走到捕快面前,常年握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胸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喉咙:“太后要修皇陵合情合理,但也不能这么往死里逼百姓!当年苏夫人守漠北的时候,连伤兵的军饷都舍不得克扣,哪像你们这般作威作福!”
捕快上下打量了王二柱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的莲花刀鞘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莲卫的信物在京城谁不认得?但他很快又硬起心肠,梗着脖子啐了口唾沫:“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卸甲的老卒也敢管朝廷的事?苏婉现在是护国夫人又怎么样,太后要征税,她也得乖乖听话!”说着就挥手让身后两个捕快动手,“把这老东西绑起来,敢抗旨不遵,先拖到巷子里打三十大板再说!”
就在两个捕快撸着袖子上前的瞬间,街西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三短一长的哨声——那是莲卫紧急集合的信号。捕快们脸色齐刷刷一白,回头就看见一队银甲莲卫骑着高头大马冲过来,为首的那个银甲上嵌着莲花纹,腰间挂着鎏金莲花令牌,正是苏惊盏手下最得力的副将陈武。陈武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风,玄色披风扫过地面的水洼,走到捕快面前时,眼神冷得像漠北的冰:“太后确实有旨加税,但只加征一成,且只针对京中官宦世家和铺面超过三间的大商户。你们私自加征三成,还动手殴打百姓,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为首的捕快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辩解:“是……是内务府的李公公让我们这么做的,他说……他说太后要尽快凑齐修陵的银子,让我们多征点,回头给弟兄们分赏钱……”陈武冷哼一声,伸手捏住他的手腕,疼得那捕快直咧嘴:“李公公?我昨天刚从内务府回来,李公公亲口说太后只许加一成税。我看是你们自己想中饱私囊,借着太后的名义欺压百姓!”说着挥手让身后的莲卫,“把这几个人绑起来,带回莲卫府严加审问,看看还有哪些人跟着一起贪墨!”
捕快们被莲卫反绑着押走时,还在哭喊着求饶,引得沿街百姓纷纷围过来看热闹。陈武走到王二柱面前,拱手行了个军礼:“王大哥,多谢你仗义执言。苏统领和苏夫人早就吩咐过,要是再有人借着征税的名义欺压百姓,不管是谁,都要立刻拿下。”他又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塞进李老三手里:“李老板,这银子赔给你修铺子、进面粉,要是再有人来捣乱,直接去莲卫府找我。”
李老三捏着沉甸甸的银子,眼圈红得像要滴血,他对着相府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还是苏夫人和苏统领心疼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啊!有她们在,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周围的百姓也跟着附和,卖菜的张婆说要摘些新鲜的菜送进相府,磨剪子的王师傅说要给苏夫人磨几把最锋利的剪刀。王二柱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百姓,突然想起苏夫人当年在漠北营外,给流民分完最后一碗粮时说的话:“只要百姓心里有盼头,愿意跟着好好过日子,这江山就稳如泰山。”
陈武安抚好百姓,正要翻身上马,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街角的老槐树后,有个穿着灰布衫的汉子鬼鬼祟祟地张望,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折叠的纸。那汉子见陈武看过来,立刻缩到树后,只露出半张脸。陈武心里一凛,不动声色地对身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装作整理马鞍的样子,余光始终盯着那汉子。片刻后,汉子见莲卫要走,赶紧溜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正要点燃手里的纸。陈武如离弦之箭般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张纸,同时将汉子按在墙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你是什么人?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汉子拼命挣扎着想要咬舌,却被陈武用布巾塞住了嘴。陈武展开那张泛黄的纸,只见上面用密写的暗号写着:“苏婉民望过盛,已危及太后权柄。令:三日内散播其私通漠北部落的谣言,可伪造其与部落首领的书信,务必离间其与百姓关系,为后续行动铺路。”陈武的手指攥得纸页发皱,心里沉得像坠了铅——他太清楚太后的手段了,当年构陷萧氏就是用的类似伎俩。他抬头看向巷外,阳光穿过巷口的莲花灯,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握紧了那张纸,暗下决心:必须在天黑前把这件事禀报给苏统领和苏夫人,绝不能让太后的阴谋得逞。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的暖阁里,苏婉正对着一盏青釉灯,看着一封从漠北快马送来的密信。信是萧氏的老卒赵伯写的,字迹抖得厉害,说西域的驼队最近频繁出入王庭残部的营地,双方似乎在密谋着什么,还提到有个穿太后宫装纹样的人去过营地。苏婉皱着眉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案,指腹摩挲着信上“西域异动”四个字。她抬头看向窗外,正好看见街面上百姓们围着李老三的胡饼铺,孩子们举着刚买的胡饼追闹,笑声裹着麦香飘进书房。她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心里清楚,太后绝不会容忍她深得民心,更不会容忍南朝安稳——只要她和萧彻、惊盏还在,太后的夺权梦就永远成不了真。一场新的风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成型。
突然,书房的朱漆门被轻轻推开,苏惊盏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银甲上还沾着巷口的雪沫,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娘,陈武刚才在朱雀大街抓了个奸细,搜出了太后的密令——她要散播您私通漠北的谣言,离间您和百姓的关系。”苏婉放下手里的信,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却没有半分慌乱:“我早料到她会有这一手。民心是靠一碗粥、一粒米暖出来的,不是靠几句谣言就能离间的,她想动我,也要问问这满京城的百姓答不答应。”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论语》,书页间藏着一张折叠的江南水寨布防图,图上用朱砂圈着几个海防要地:“不过,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西域和王庭勾结,太后又在京城搞小动作,这是想前后夹击。惊盏,你立刻去莲卫府,调派二十名精锐暗卫加强京城各处的巡逻,尤其要盯紧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再派个可靠的人连夜去漠北给萧彻送信,让他务必加强戒备,提防西域和王庭联手偷袭。”
苏惊盏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银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婉突然叫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柔和:“惊盏,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相信百姓。当年我在莲花谷开仓放粮,不是为了博取名声,是知道百姓心里的秤最准。民心所向,就是我们最强大的铠甲,也是最锋利的刀。”苏惊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只见她站在青釉灯的光晕里,鬓边的银丝被灯光染成了金色,身影挺得笔直,像极了当年在漠北雪地里护着粮车的模样。苏惊盏重重地“嗯”了一声,大步走出书房,寒风卷着她的披风,在廊下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她知道,一场硬仗已经拉开序幕,但只要娘和百姓站在一起,她们就绝不会输——只是她没注意到,书房窗外的老槐树上,藏着一个黑衣人,正悄悄收起了手里的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