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五刻?凤仪宫偏殿”
窗棂外的残月还悬在檐角,冷霜似的光透过糊窗纸渗进来,落在苏令微枕边那摞码得齐整的课业上。她喉间一阵发紧,身子蜷起时带动锦被簌簌轻响,指节死死攥着床幔暗纹,泛白的弧度里嵌着细碎的青筋——这已是今晨第三次咳醒,腥甜气在舌尖压了又涌,终是忍不住侧过身,用帕子捂嘴闷咳。帕角坠在床沿时,暗红梅痕在素白绢布上晕开,像极了那年江南初开的桃花,艳得有些刺眼。
“娘娘,又咳了?”守在外间的宫女青禾披着半旧的青布袄进来,铜托盘上的药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碗沿与托盘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偏殿里撞出细碎的回音。她快步走到床边,屈膝将药碗递到苏令微唇边,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太医特意嘱咐,这药得趁热灌才见效,您昨夜就剩小半碗没喝,再这么熬着,身子骨哪禁得住?女学的课业要不先撂撂,奴婢找两个识字的粗使宫女先筛一遍,等您好些再细改?”
苏令微轻轻摇头,撑着胳膊坐起身时,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浆洗得发脆的中衣——那是姐姐苏惊盏当年在莲卫当差时穿的旧物,领口内侧还绣着朵极小的莲花,针脚是她当年趁姐姐值夜时,就着油灯一针针缝的。她就着青禾的手喝药,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头时,激得她肩膀轻颤,却还是用气声说:“不成。那些女童多是逃荒来的孤儿,攥着笔杆的手都还发颤,我要是松了劲,她们怕是就敢把笔扔了。”她抬手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目光落在课业最上方那页歪扭的“莲”字上,眼底漾起柔波,“你瞧阿桃写的,上次漏了最底下那瓣,这次竟齐齐整整的,笔锋都带着劲。”
青禾接过空碗时,指节都在发颤,鼻尖酸得厉害:“可娘娘您都熬成这样了!前几日给女童们缝冬衣,您守着针线笸箩熬了三个通宵,后半夜趴在桌边打盹,窗缝漏的露水都打湿了鬓角。前日小菀偷拿了御花园的海棠花,您为了护着她,在太后宫的青石板上跪了半个时辰,回来就发了高热,裹着两床被子还喊冷……”她话没说完,就见苏令微抬手按在唇上,指尖泛白的力道里,藏着不愿声张的坚持。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檐角的雨珠滚落在青石板上,紧接着是女童们刻意压低的说话声,软糯的童音裹着怯生生的小心:“轻点儿踩,别吵着苏姐姐睡觉。”“我把娘腌的金橘蜜饯包了三层布,给苏姐姐含着,药就不苦了。”“我画了苏姐姐教我们的莲花,涂了胭脂色,姐姐看了病就会好。”苏令微眼底一热,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对青禾笑道:“你听,是她们来了。”
青禾刚要去拔门闩,就被苏令微叫住:“等等,把我那件月白披风取来。”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将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又拢了拢披风遮住颈间的苍白,才轻声道:“别让她们瞧出我病着,小孩子心细,要是吓着了,往后上课该放不开了。”门轴“吱呀”一声刚打开,七八个穿粗布短袄的女童就涌了进来,手里捧着五花八门的“礼物”——裹着粗布的蜜饯、画着歪扭莲花的草纸、还有用彩线串起的野山楂果。
年纪最小的阿桃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扑到床边时还差点绊到门槛,她小心翼翼地将裹着蜜饯的布包递过去,小脸上沾着点灶灰:“苏姐姐,这是我娘腌的金橘蜜饯,晒了三个太阳才成的,可甜了!我偷偷藏了三颗在怀里,给你含着,就不怕药苦了。”她仰着小脸打量苏令微,突然皱起眉头:“苏姐姐的眼睛里有红丝,是不是没睡好?昨天教我们背‘锄禾日当午’,你打了好几个哈欠,下巴都差点磕到桌案上。”
苏令微接过布包,指尖轻轻摸了摸阿桃的头顶,掌心的凉意让阿桃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她心头一紧,忙将手缩进披风袖管里,笑着道:“姐姐是昨晚批改你们的课业太投入了,看着你们写的字越来越周正,就忘了时辰。”她拿起那幅画,画纸上是三个歪扭的人影,中间穿长裙的女子梳着她常挽的发髻,身边两个小丫头手里举着莲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苏姐姐和我们”,墨汁还带着点晕染的湿痕。“画得真好,姐姐这就贴在窗纸上,这样一睁眼就能看到了。”
正说着,苏令微突然觉得眼前的女童们身影晃了晃,像浸在水里的皮影,她下意识地撑着床沿,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指缝里都嵌进了床幔的暗纹。青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发颤:“娘娘!您怎么样?快躺好!”女童们顿时慌了,阿桃伸手抓住苏令微的袖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苏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不读书了,也不听故事了,你快躺下休息!”
“姐姐没事,就是有点累了。”苏令微勉强牵起嘴角,想抬手擦去阿桃脸颊的眼泪,却发现手臂重得像坠了铅。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轻声说:“今日不上课了,姐姐给你们讲江南莲花池的故事好不好?”她靠在软枕上,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江南的夏天,莲花池里全是碧绿的叶子,像铺了一地的绿玉盘,粉色的莲花从叶子中间冒出来,蜻蜓停在花尖上,翅膀都不敢动,怕惊落了花瓣……”
女童们渐渐安静下来,围着床边坐成一圈,小脑袋凑在一起像群雏鸟。阳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落在苏令微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将她颊边的细汗映得像碎钻。青禾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家娘娘强撑着精神说话,眼眶越憋越红——她跟着苏令微从相府到后宫,看着她从那个跟在苏将军身后、连大声说话都怯生生的小丫头,变成如今能站在女学讲堂上从容授课的先生,可只有她知道,这“从容”背后藏着多少熬干心血的夜。当年在凤仪宫争权时,娘娘夜里抱着她的胳膊哭,说想念姐姐身上的玄甲味;如今放弃权柄办女学,又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女童,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
“巳时二刻?相府书房”
苏惊盏刚从禁军大营回来,玄甲上还沾着城门口的尘土,腰间的“断水”弯刀未及入鞘,就见管家老王跌跌撞撞地跑来,青布褂子的前襟都被汗水浸透,脸色白得像纸:“小姐!宫里来人了!是青禾姑娘打发的小太监,说……说二小姐病得厉害,让您立刻进宫!”苏惊盏心头猛地一沉,手中刚拆开的西域密信“啪”地掉在紫檀木桌案上,墨迹未干的字迹洇开一角。她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玄甲披风,大步往外走,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慌乱:“备马!把最快的‘踏雪’牵来!”
马车载着苏惊盏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震得车轴“咯吱”作响,也震得她心口发慌。她想起昨夜从京郊驿站回来时,本已走到凤仪宫的宫门口,却被林墨派来的亲卫截住,说有二皇子叛逃的密报要议,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早朝时还听太后身边的刘嬷嬷说,令微昨日还去给太后请安,亲手递了新晒的菊花枕,怎么转眼就病得厉害了?她越想越急,忍不住掀开车帘,寒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她对着车夫吼道:“再快些!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刚到凤仪宫的朱红宫门前,就见青禾守在宫灯底下,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见到苏惊盏就扑过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大小姐!您可来了!娘娘她……刚才咳得晕过去了,帕子上全是血,李太医诊了脉,只说……只说情况不好!”苏惊盏一把攥住青禾的胳膊,玄甲的边缘硌得青禾疼,她却顾不上,声音发颤:“人呢?在哪个殿?”“在偏殿,女童们刚被奴婢哄走,太医还在里面等着呢。”青禾领着苏惊盏往里跑,裙摆扫过宫道的青苔,“娘娘一直不让奴婢报信,说您要管北境和江南的事,怕分您的心。若不是刚才晕过去,奴婢说什么也不敢惊动您啊!”
苏惊盏冲进偏殿时,正见李太医跪在地上,对着床幔连连磕头,嘴里反复说着“臣无能,臣罪该万死”。她大步跨到床边,就见苏令微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宣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总是清亮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沾了露的蝶翼。她伸手握住妹妹的手,入手的冰凉让她心头一缩——这比北境最冷的寒冬,踏在冰面上的温度还要刺骨。
“太医!她到底怎么样了?”苏惊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吼,玄甲上未散的寒气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连烛火都颤了颤。李太医抖抖索索地递过脉案,指尖的冷汗浸湿了脉案的边角:“苏将军息怒。二小姐这是积劳成疾,加上忧思过度,早年在后宫又受过寒,底子本就虚透了,如今气血两亏,已伤及肺腑……臣已开了吊气的方子,但能不能挺过来,全看二小姐自身的造化,还有……能不能彻底放下琐事静养。”
苏惊盏看着脉案上“气血衰竭,肺腑受损”几个墨字,只觉得眼前发黑。记忆里的画面翻涌而来:小时候妹妹总跟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喊“姐姐”;宫变时妹妹在凤仪宫门口,用发簪抵住自己的脖颈,逼退逼近的死士,浑身是伤却笑着说“姐姐我没事”;还有妹妹放弃皇后之位时,认真地对她说“姐姐护着天下,我就护着姐姐想护的人”。她俯身握住妹妹的手,指腹摩挲着妹妹掌心因常年握笔而生的薄茧,喉间像堵了团棉花,哽咽着说:“微微,姐姐来了。你别怕,姐姐不会让你有事的,绝不让你有事。”
苏令微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翼要展未展,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苏惊盏时,她虚弱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个极淡的笑:“姐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耽误你办事了?”她想抬手摸摸姐姐的脸,手腕却软得提不起来,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北境的事……萧将军好些了吗?江南的渔民……过冬的棚屋搭好了吗?”
“都好,都好。”苏惊盏赶紧握住妹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让她感受自己的温度,“萧彻已经醒了,秦叔说他能下床走动了,正在雁门养伤。江南的渔民都安置妥当了,新搭的棚屋铺了稻草,还砌了火塘,过冬够暖和。你别管这些事了,好好养病,姐姐守着你,寸步不离。”她回头对青禾厉声道:“去相府,把老厨子张妈请来,让她炖微微最爱喝的江南鸡茸粥,熬得烂烂的,半点米粒都不能有。再去库房,把萧彻上次送来的长白山参取来,让李太医看看怎么用最合适!”
“姐姐……不用麻烦了。”苏令微轻轻摇头,刚说几个字就咳了起来,身子蜷成一团,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苏惊盏忙替她顺气,等她缓过来,就见她眼底满是眷恋,轻声说:“我知道自己的身子……李太医说得对,我就是太累了。”她看着苏惊盏,眼神亮得像燃尽前的烛火,“姐姐,我不后悔办女学。那些女童……她们以后能识字,能记账,不用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要看人脸色过活。”她顿了顿,示意青禾扶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个打了补丁的布包,递到苏惊盏手里,“这是我攒的月钱,还有……当年娘留给我的那支银簪,你替我收好。若是我真的……就把这些钱都用在女学上,给孩子们添些笔墨纸砚。”
“不许胡说!”苏惊盏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玄甲的肩甲撞到床柱,发出“当”的一声闷响,“你会好起来的,一定能好起来。等你好了,姐姐陪你回江南,咱们去看莲花池,去吃张妈做的桂花糕,还要去阿桃家的渔船上,看她娘腌金橘蜜饯。女学还得靠你呢,那些女童还等着听你讲江南的故事,等着看你画莲花呢!”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锭用棉纸包着的碎银,还有一支素银簪子,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母亲苏婉当年给她们姐妹的及笄礼,她的那支,在当年的宫变中丢了,没想到令微一直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