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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宫墙童语,病榻暗潮生(1 / 2)

“辰时一刻?凤仪宫偏殿”

檐角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细碎的铃音像撒了把碎银,飘进凤仪宫偏殿,落在苏令微苍白如宣纸的脸上。她刚抿完李太医新熬的润肺汤,喉间灼痛稍缓,胸口却仍像压着块浸了寒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裹着针扎似的疼。青禾正用银匙细细刮着碗底残剩的药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榻上人的呼吸,殿内静得只余炭盆里木炭偶尔炸裂的“噼啪”声,溅起几点星火。

“青禾,把窗缝再推些。”苏令微的声音裹着病后的虚浮,却仍凝着几分往日掌后宫时的清冽。她偏头望向窗棂,素色窗纸被晨光浸成暖琥珀色,隐约映出廊下几株腊梅的疏影——那是去年冬雪时苏惊盏从相府移栽来的,如今枝头已顶出细弱的花苞,裹着层细绒似的白霜,像坠了串碎雪。

青禾依言将窗扇推开半寸,寒风卷着腊梅的冷香钻进来,给殿内沉闷的药气掺了些清透。“小姐仔细着凉,”她顺手将床尾素色披风往苏令微肩上拢了拢,指尖触到肩背的薄凉,忍不住红了眼,“李太医说您这肺疾最忌风寒,大小姐昨夜驰援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绝不能让您多吹风。”

提到苏惊盏,苏令微眼尾泛起层柔暖的光晕。昨夜姐姐披甲立在榻前的模样还清晰如昨:玄甲寒锋未褪,掌心却带着灶膛余温,攥着她的手反复说“等我回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悄悄抬手抚过枕下——那里藏着半枚青铜哨,哨身莲花纹已被岁月磨得发亮,是母亲苏婉留下的遗物,另一枚在姐姐腰间,是她们姐妹与失踪母亲之间,唯一的羁绊。

“姐姐那边……有信吗?”苏令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样。那是宫绣娘照着她往日绣稿绣的,针脚齐整却少了几分灵动——从前她身子爽利时,总爱在灯下绣这纹样,姐姐总笑她“绣的莲比池里开的还鲜活”,如今却连捏针的力气都没了。

青禾动作顿了顿,将药碗轻放在床头矮几上,瓷碗与木面碰撞出轻响,像敲在人心上。“今早守宫门口的小禄子来报,天刚破晓时见大小姐带着莲卫回城,玄甲上沾着暗红血渍,却仍脊背挺直。只是……”她咬了咬唇,终究如实道,“西郊破庙只擒了几个西域影卫,二皇子跑了,还搜出半卷烧得焦黑的遗诏,字迹都糊了大半。”

苏令微眉梢猛地拧起,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低咳起来,喉间涌上铁锈味。青禾慌忙上前顺气,递过的素帕上,已染开几点暗红血珠,像落了瓣残梅。“小姐!”青禾声音发颤,“您别往心里去,大小姐回来了就好,二皇子跑了再追,遗诏的事总能查明白!”

苏令微摆了摆手,将染血帕子悄悄塞进锦被夹层,目光落在殿外廊檐的冰棱上,眼神沉得像深冬寒潭。二皇子绝不可能凭空消失——西郊破庙三条秘道的位置,她昨夜已用炭笔在麻纸上画得分明,姐姐带三百莲卫围得水泄不通,就算插翅也难飞。除非……宫里有人暗中接应。这深宫里,有能力调动人手避开莲卫眼线,又敢公然与姐姐作对的,唯有那位总挂着温和笑意的太后。

正思忖间,殿外忽然飘来细碎脚步声,裹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笑语,像撒了把糖豆。苏令微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眼底漫上暖意——不用问,是女学里的孩子们。自她卧病,女学课停了已有半月,可这些孩子总趁着宫娥换班的空当,偷偷跑到凤仪宫墙根下,隔着墙跟她背新学的诗句。

“是阿桃她们来了吧?”苏令微声音里浸着笑意,挣扎着想坐起身。青禾忙上前扶她,在背后垫了两床软枕,又给她裹上厚狐裘,絮絮道:“小姐身子虚,不如我去让她们在外头说几句话就走,天寒地冻的,别冻着孩子们。”

“不必。”苏令微按住她的手,眼底闪着渴盼的光,“让她们进来,我也想瞧瞧。”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李太医昨夜诊脉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已说明了一切。这些孩子是她在深宫权谋里种下的春芽,是她对抗冰冷皇权唯一的念想。从当年力排众议创办女学,顶着太后压力收这些寒门女童入学,到手把手教她们读书写字,每个孩子的笑脸,都比后宫的奇珍异宝更让她珍视。

青禾拗不过她,只好掀帘出去。不过片刻,就领着五个穿粗布棉袄的女童进来。孩子们手里都攥着东西:扎双丫髻的阿桃举着朵彩纸折的莲花,花瓣被风吹得发皱,却仍看得出叠得用心;瘦高些的阿夏抱着个布偶,黑豆子缝的眼睛歪歪扭扭,布偶身上还缝着片晒干的荷叶,是去年苏令微带她们去御花园时捡的。

“先生!”孩子们怯生生地屈膝行礼,冻得发红的小脸满是欢喜。为首的阿桃是个孤儿,三年前被苏令微从宫门外雪堆里救回来时,冻得只剩口气,如今已能流利背完《论语》前两章,是女学里最拔尖的。她捧着纸莲走到床前,仰着小脸,呵出的白气裹着声音:“先生,这是我跟阿春折的,我们记得您最喜莲花,就折了这个给您祈福。”

苏令微接过纸莲,指尖触到阿桃冻得发僵的小手,心尖猛地一酸。她将纸莲轻放在矮几上,与那碗残药并列,倒添了几分生机。“这几日没上课,你们自己读了书吗?”她声音放得极柔,怕惊着这些细弱的孩子。

“读了!”孩子们异口同声,声气里满是骄傲。阿桃忙从怀里掏出本卷边的《千字文》,书页边缘磨得起毛,是苏令微当年送她的。她献宝似的递过来,指着某页:“先生您看,我已经背到‘景行维贤,克念作圣’了,还教阿春背会了前四句呢!”

苏令微含笑点头,伸手摸了摸阿桃的头。这孩子的手粗糙得不像八岁孩童,指关节上满是冻疮,是帮浣衣局浆洗布料赚月钱时冻的——宫里给女学的月例总被克扣,孩子们只能自己找活计贴补。她心里抽痛:若不是这乱世权谋,这些孩子本该在爹娘膝下撒娇,不必过早扛起生计,更不必在深宫里看人脸色。

“先生,您什么时候能好呀?”最小的阿春攥着苏令微的衣袖,声音细得像蚊蚋,“张嬷嬷教的字歪歪扭扭,还总说我们是‘野丫头’,我们都想上您的课。”

苏令微笑容僵了瞬,喉间涌上熟悉的灼痛。她强压下咳嗽的冲动,反手握紧阿春的小手,掌心的暖意裹着声音:“先生很快就好,到时候教你们写簪花小楷,还教你们算学,好不好?”话落时,她自己都觉出声音里的颤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很快就好”的那天。

孩子们欢呼起来,脆生生的笑闹声撞得殿梁都发颤。苏令微看着她们围着矮几叽叽喳喳,恍惚间回到了少时相府:母亲坐在荷池边教她读书,姐姐举着木刀在一旁练劈刺,阳光透过荷叶筛下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可如今,母亲失踪十余年,姐姐陷在朝堂厮杀里,她卧病榻上,朝不保夕,那点岁月静好,早成了镜花水月。

“太后娘娘有旨——二小姐身子金贵,这些野孩子满身寒瘴,别过了病气!都给我拖出去!”刘嬷嬷尖细的嗓音像淬了冰,劈碎了殿内的暖意。她是太后的心腹,说话时总带着股子后宫老人的傲慢,连脚步声都透着威压。

孩子们的笑声戛然而止,阿春吓得往苏令微身后缩,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苏令微脸色沉了下来——她太清楚这是何意。女学本就是太后的眼中钉,当年她力保学堂时,两人就已结下嫌隙。如今她卧病,太后是要借“护病”之名,彻底端了女学。

“刘嬷嬷好大的气派。”苏令微声音冷了下来,病气里裹着当年掌后宫时的威严,“这些孩子是哀家请进殿的,她们身上的是朝气,不是瘴气。倒是嬷嬷,在殿外大呼小叫,惊了哀家的学生,扰了凤仪宫的规矩,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