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惊盏的血液瞬间冻僵,快步上前攥住李太医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你说什么?当年母亲的尸身,是你验的?”李太医被她眼中的厉色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当年我还是太医院学徒,跟着院正去雁门验尸。那具尸身的指甲缝里,就有这种黑色毒垢,与将军伤口渗出的毒一模一样!”
帐内骤然死寂,只剩萧彻粗重的呼吸声。苏惊盏走到床边,望着萧彻苍白的脸——这个与她并肩征战五年的男人,这个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此刻眉头仍紧紧蹙着,像是陷在无边噩梦。她突然想起太后在凤仪宫说的那句狠话:“萧彻的身世根本不是什么先帝亲侄”,想起西郊破庙里搜出的半卷焦黑遗诏,只觉一张巨大的网,从十二年前就已悄然织就,将她们所有人都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大小姐!”青禾捧着个紫檀锦盒闯进来,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从刺杀萧将军的刺客尸身搜出的,是太后宫里的物件!”锦盒里铺着明黄缎子,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鎏金令牌,令牌正面的凤纹,与她在西郊秘道找到的玉佩纹样分毫不差,显然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苏惊盏拿起令牌,指尖抚过背面极浅的刻痕——那是个“婉”字,笔锋仓促却力道沉稳,与母亲银簪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李太医,当年验尸后,母亲的银簪去了哪里?”
“被院正收进皇室秘库了,”李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是要留作物证存档。可没过多久,秘库突然失火,那批旧物证就全烧了。”苏惊盏猛地将令牌拍在桌案上,震得药碗叮当乱响。失火?她猛地想起,十二年前秘库失火的那日,正是太后被册封为皇太后的大典之日,天下大赦,锣鼓喧天,谁会在意秘库里一批“无关紧要”的旧物证?
“传我命令!”苏惊盏的声音冷得像漠北寒冰,“立刻彻查十二年前秘库失火卷宗,提审当年经手的库吏;追查当年验尸的院正下落,还有所有与太后有旧的太医院人员,一个都不许漏!”莲卫亲卫齐声应诺,脚步声踏碎庭院寂静,惊得院角腊梅落了一地花瓣,沾着夜露,像撒了满地碎玉。
她刚要转身回西跨院,手腕突然被攥住。萧彻不知何时醒了,眼神浑浊却带着执拗的清明,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的字:“西域……莲花谷……银簪……”话音未落,他便再度昏过去,掌心却仍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的莲花形胎记——那是苏家姐妹与生俱来的印记,母亲说过,是为了将来若有失散,能凭此相认。
苏惊盏的心猛地一跳。莲花谷?她瞬间想起密探传回的消息,西域流沙城的城主府后,恰好有一座名为“莲花”的深谷。她刚要吩咐亲卫去查莲花谷的详细地形,青禾已慌慌张张闯进来,脸色白得像宣纸:“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她……她咳了好多血,还说……说看到夫人的影子了!”
苏惊盏疯了似的冲回西跨院,刚掀帘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呛得蹙眉。苏令微趴在床沿,手边的素帕全被血浸透,连身下的锦褥都染开一片暗红,帐幔上溅着的血点,像开了一帘凄厉的红萼。见苏惊盏进来,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混着血沫从眼角滑落:“姐姐,我看到母亲了。她站在咱们家的荷池边,手里举着咱们小时候折的莲花灯,她说……她说那枚银簪里,藏着咱们的身世……”
“微儿!”苏惊盏扑到床边,将妹妹轻得像羽毛的身体揽进怀里。苏令微的气息越来越弱,却仍执着地抓着她的衣襟,在她耳边艰难呢喃:“姐姐,别信太后……她跟二皇子是一伙的……母亲是被她逼走的……当年的事,都是她布的局……”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急促如惊雷的马蹄声。一名莲卫亲卫滚鞍下马,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西域密探八百里加急!二皇子带着残部进了莲花谷,还放话……说要拿苏夫人的人头,换萧将军的性命!”
苏惊盏的身体骤然僵住。她低头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妹妹,又想起前院昏迷不醒的萧彻,掌心的青铜哨突然烫得惊人。窗外的月光恰好透过窗棂,映在哨身的莲花纹上,泛着一层诡异的银光,仿佛母亲正站在遥远的西域风沙里,透过这枚信物,凝望她这个女儿。
她小心翼翼将苏令微放回床上,掖紧被角,又摸了摸妹妹冰凉的脸颊,才转身拿起桌案上的“断水”弯刀。玄甲在灯影里泛着冷光,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帐外腊梅又落了几片。莲卫亲卫已整齐跪在庭院中,玄甲映着月光,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苏惊盏望向院外夜空,那颗最亮的“归乡星”正悬在西域方向——那是母亲教她们认的星,说跟着它走,就永远不会迷路。
“备马!”苏惊盏的声音响彻夜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点齐三百莲卫,随我去西域,莲花谷!”她翻身上马的刹那,掌心的青铜哨突然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像是回应着遥远西域的呼唤。马蹄声踏碎夜的静谧,朝着“归乡星”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满院腊梅香,和西跨院里摇曳的灯影——灯影下,苏令微手边那枚不知何时出现的银簪,正泛着微弱的光,簪头“婉”字,在昏暗中清晰可辨。
而相府大门外的暗巷里,一辆乌篷马车正悄无声息地停着。车帘被夜风吹开一角,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当年随院正去雁门验尸的老医官。他望着苏惊盏的马队消失在夜色里,从袖中摸出枚银簪,簪头“婉”字刻得极深,与苏令微手边的那枚恰好成对。他将银簪放进锦盒,递给身边的小太监,声音沙哑:“告诉太后,鱼儿,上钩了。”小太监接过锦盒,身影一闪便融入暗巷。老医官独自望着西域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苏夫人,老奴对不住你。可当年的事,远比你我想得更复杂,这局棋,总得有人来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