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巳时?苏相府前厅”
宗庙的檀香还凝在石青披风的暗纹里,苏婉踏入相府朱门时,檐角铜铃被晨风撞得细碎清越。阿桃提着食盒从回廊快步走来,发梢沾着星点面粉,见她进门便扬声唤:“夫人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莲子羹,是您最爱的江南老莲,文火熬足两个时辰,莲心都熬化了。”
苏婉抬手解下披风,露出里面月白绣莲常服,发间银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哑光。她望着庭院里抽芽的海棠树,枝桠已撑起半院荫凉——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初春,苏相亲手栽下这株苗,踩着木梯挖坑时,袖口沾着新翻的泥土,笑说“等它枝繁叶茂,就给婉妹搭个赏花的凉棚”。“李伯呢?”她接过阿桃递来的暖茶,瓷碗暖意透过指缝漫开,“昨日他送来的木盒,我还没细问来历。”
话音刚落,李伯就捧着布包从月洞门走来,青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却熨得平整,手里布包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对齐了。“夫人,您要的旧物都在这儿。”他将布包轻放在紫檀木桌,指尖捏着布角层层掀开,露出几卷泛黄宣纸和铜制镇纸,“相爷书房自打殉国后就封着,老奴每日只敢用鸡毛掸子轻扫桌椅,这些都是书案抽屉里的,没敢动过分毫。”
苏婉指尖抚过镇纸,“护国安民”四字被岁月磨得温润,正是她为苏相三十生辰挑的礼。记忆骤然翻涌——那年苏相刚任御史,弹劾贪腐权贵遭贬斥,寒夜烛火下,他握着她的手在镇纸上刻字,笔尖划破指腹也不顾,沉声道“有婉妹在,我便敢拼着性命护这天下”。喉头一阵酸胀,她端起茶盏抿了口,莲子羹的甜润滑过喉咙,才压下泛上来的哽咽。
“书房我去看看。”苏婉放下茶盏,阿桃连忙上前要扶,却被她轻摆手拦住,“不用跟着,我自己静一静。”穿过回廊时,几个女学女童提着竹篮走过,辫梢红绳晃悠悠的,像极了令微五岁时的模样。“夫人!我们去采桃花,给女学窗棂换花!”领头的阿杏仰着小脸,颊边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半块麦饼,饼渣还挂在嘴角,“李伯说您今日回,我们留了最甜的桃花糕在灶上!”
苏婉蹲下身,替阿杏拂去衣襟上的面屑,指尖触到女童掌心的薄茧——这孩子是去年流民祸乱时救下的孤儿,攥着她衣角不肯松手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今在女学里认了不少字,抄书最是工整。“小心些,别爬高枝摔着。”她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塞进阿杏手里,糖纸裹着暖意,“替我跟姐妹们说,午后教你们绣莲花香囊,就像令微先生当年教我的那样。”看着女童们蹦跳着远去,笑声撞在廊柱上反弹回来,她忽然懂了令微临终前说的“女学是春芽”——这满院鲜活的笑语,就是春芽破土的模样。
“巳时三刻?苏相书房”
推开书房木门时,樟木混着陈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窗棂半开,晨光斜斜切过书桌,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在桌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砚台还摆着当年的位置,砚池里干硬的墨渍裂着细纹,像极了漠北冬日的冻土,旁边压着支狼毫笔,笔杆上刻的“婉”字已褪色,却被指腹摩挲得发亮。苏婉走过去,指腹反复摩挲笔杆上的字迹,冰凉触感里,仿佛还能摸到苏相握笔时的力道——他总说她的名字要刻得深些,才不会被岁月磨去。
书架上的书册码得齐整,最上层摆着几卷《论语》,是苏相当年教惊盏和令微读书的课本,书页边缘的牙印格外醒目——惊盏幼时坐不住,总啃书角泄愤,被苏相罚抄三遍才改了毛病。苏婉踮脚取下一卷,指尖刚触到纸页,就有片干枯的桃花瓣飘落,是令微八岁那年偷偷夹的,花瓣旁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穿着宽袖官服,头顶画着个“王”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爹爹”,墨迹还带着孩童的稚嫩。
她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椅垫塌陷处恰好贴合身形,是多年坐卧磨出的轮廓。抬手拉开左侧抽屉,几摞手札叠得齐整,最上面一本封皮写着“育女杂记”,字迹清隽如溪。翻开第一页,是苏相得知她怀惊盏时写的,墨痕里藏着雀跃:“婉妹腹中有了身孕,今日去书肆买《女诫》,翻到‘妇德’篇忽然掷了书——我苏家女儿,何必困于三从四德?若生女儿,便教她读书习字,练剑防身,护得住自己,守得住心之所向。”
一页页翻下去,时光在字迹里倒流。“惊盏三岁,随我练剑摔在青石上,膝头渗血却不肯哭,攥着木剑喊‘要当女将军,护娘和妹妹’,这股韧劲,像极了婉妹。”“令微五岁,偷拿厨房热馒头给巷口流民,被管家揪着耳朵骂,还犟嘴‘爹爹说要护弱小,不然读圣贤书做什么’,眉眼间的执拗,活脱脱是婉妹的影子。”“惊盏十岁第一次随旧部历练,我在城楼上看她玄甲染血归来,背影挺得笔直,既骄傲又心疼——婉妹在漠北,见了定会既欣慰又落泪。”
手札翻到最后几页,字迹陡然潦草,墨渍晕染,笔画时而凝滞如泣,时而急促如奔。那是苏相殉国前一月写的,纸页边缘还留着指节掐出的印痕:“西域商社来人了,携重金要兵符残片,许以一品诰命。我假意应承,实则已将残片线索藏于莲花谷冰窖。婉妹在漠北,定要护好孩子们,别让她们卷进这刀光剑影。若我不在了,告诉她们——爹爹从未想过自保,我毕生所求,不过是她们平安活着,看南朝春暖花开。”苏婉的泪水砸在手札上,“平安”二字被晕开,墨痕与泪痕交织,分不清是当年苏相落笔时的急泪,还是此刻她胸口翻涌的悲恸。
抽屉最深处,压着个紫檀木盒,盒锁是镂空莲花造型,花瓣纹路与令微临终前绣的白莲花严丝合缝。苏婉心头猛地一缩,从发髻上取下那支太后归还的银簪——簪头莲花与盒锁纹路恰好契合,她将簪尖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轻响,木盒应声而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朱砂写就的密信,和一本蓝布封面的账本,布面已被岁月磨得发毛。
密信是萧氏旧部统领的笔迹,朱砂泛红如血,字里行间藏着焦灼与恳切:“苏相放心,苏夫人已安全抵达漠北,萧彻公子裹在流民队中,未被先帝追兵察觉。只是追兵搜捕甚紧,我们需暂避于黑风岭,待风声过后再图后事。”“漠北雪灾断粮,苏相托商队送来的三十车粮草已收到,解了数千弟兄的燃眉之急。苏夫人亲制的金疮药奇效,弟兄们说‘有苏夫人在,就有活下去的底气’。”“先帝病重,二皇子暗中拉拢旧勋,昨日借故削了相爷三成兵权,我们已派十名暗卫潜入京城,日夜守在相府墙外,护相爷与小姐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