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漠北黑石城西三十里 王庭残营 朔风卷雪”
漠北的朔风历来携着冰刃。萧彻勒紧马缰时,玄色披风在狂风中猎猎翻卷,边角磨损处凝结的血痂,在漫天风雪里泛着暗褐的冷光。抬眼望去,前方连片低矮的土坯房便是王庭残营——三月前他率军破营时,营中牛羊骸骨堆如小山,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在风雪中蜷伏,形如一群濒死的饿狼。
“将军,营中连野犬踪迹都无,莫非消息有误?”副将陈武驱马近前,玄甲甲叶裹着一层薄冰,呵出的白气遇风便凝成霜花,粘在鬓角。这位萧老将军的旧部,自雁门关便追随萧彻转战漠北,眉骨至下颌的疤痕如一道暗红闪电,那是当年为护萧彻挡箭所留的勋章。
萧彻未答,从马鞍侧取下黄铜望远镜。镜筒在风雪中泛着冷润光泽,他缓缓转动镜身,残营细节尽收眼底:东角了望塔坍圮过半,塔基积雪下斜插着半截断箭,菱形箭簇是西域独有的锻造样式;西营灶膛余烬未冷,炭灰深处埋着块烤得焦黑的馕饼,边缘刻着的歪扭狼头——那是王庭残部的图腾,齿痕未消,显是晨间刚有人食用。
“消息确凿。”萧彻收起望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三日前苏婉的密信犹在怀中,“狼影再现,南北皆防”八字墨迹未干,此刻漠北的“狼踪”,比他预想的更隐蔽诡谲。“你率一队守营外山口,严防任何人出入。我带赵峰五人入营探查。”
陈武刚要应声,萧彻已翻身下马,玄甲触地时溅起的雪沫瞬间凝成冰粒。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弯刀上——那是苏惊盏在江南为他量身锻造,刀鞘雕着并蒂莲纹,缠柄的鹿皮由苏婉亲手鞣制,经年摩挲已泛出温润光泽。“将军!容属下同往!”陈武急步上前,“此营阴气森森,恐有埋伏!”
“不必。”萧彻语声沉定,目光扫过身后玄甲军。这些老兵脸上刻着漠北风霜,甲胄上的莲花印记——那是莲卫与玄甲军结盟的凭证,在风雪中依旧清晰。“山口乃咽喉要地,守此更重。若我等半时辰未出,便发信号箭,调流民军驰援。”
陈武深知萧彻性子,既已决断便不再强劝,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将军保重!”他旋身喝令:“第一队随我扼守山口!余者列阵警戒,箭上弦,刀出鞘!”玄甲军应声而动,甲叶碰撞声在风雪中脆响如裂冰。
萧彻率赵峰五人踏入残营时,朔风骤然转厉,雪粒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积雪没及脚踝,每一步都能碾断雪下枯枝,发出“咔嚓”的脆响。营中土坯房多已颓圮,断墙箭孔密布,墙角堆着残破的毡毯,其上王庭图腾虽已褪色,獠牙狰狞之态仍依稀可辨。
“将军快看!”赵峰骤然驻足,蹲身指向一处雪洼。积雪半掩的脚印比寻常军靴宽大,鞋底纹路呈细密的菱形——那是西域驼夫惯用的麻鞋印记。“这脚印尚带余温,至多是今早留下的。”赵峰指尖轻触积雪,抬眼时眼中满是警惕。
萧彻蹲身细查,指尖触到脚印边缘未化的雪粒,果然带着一丝暖意。视线顺脚印延伸,直指向营中央那座唯一完好的穹帐——帐帘低垂,其上绣的狼头图腾在风雪中微微颤动,仿佛正欲张口噬人。“赵峰,带两人守帐门两侧。余下随我入内。”
帐帘一掀,混杂着酥油、血腥与硝烟的浊气扑面而来。帐中火塘早已冷寂,只剩一堆积灰,灰堆旁散落着几只西域陶碗,碗底残剩的马奶酒已结薄冰。帐壁悬挂的残破地图上,朱砂箭头直指雁门关,墨迹新鲜,显是近日所绘。
“将军,这地图——”一名士兵探手欲取,萧彻厉声喝止:“不可动!”他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羊皮小心翼翼覆在地图上,“此图涂有腐肌毒,触之即溃。”目光扫过帐壁,忽然定格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上——半片狼头玉佩嵌在缝中,与苏婉密信描述的记号分毫不差。
萧彻心跳骤然加速。父亲当年便是被戴狼头玉佩的王庭密使暗算,最终血洒雁门关。他用匕首小心挑出玉佩碎片,刃口锋利如新断,显然是近期所遗。“赵峰,搜帐!切记勿碰任何器物,尤其墙角木箱。”语声未落,指节已因攥紧弯刀而泛白。
赵峰等人持匕挑开杂物时,萧彻已踱至火塘边。蹲身细查,发现火塘底部一块石板色泽较新,边缘隐有缝隙,缝中嵌着暗红封泥——那是漠北秘道惯用的防潮封泥,遇热方会显露痕迹。他指尖叩击石板,下方传来空洞回响。
“找到了。”萧彻语声低沉。示意众人退后,他攥住火塘边暗嵌的铁环奋力上提,石板应声翻卷,“轰隆”一声砸在雪地里。黑漆漆的洞口涌出阴冷寒风,裹挟着霉味与铁器的腥气。洞口石壁刻满王庭符文,赵峰凑前辨认片刻,脸色凝重:“将军,此乃‘西域援兵至,共破南朝境’之意。”
萧彻点燃火把掷入洞口,火光下坠两丈方触底,照亮一条狭窄秘道。石壁插满熄灭的火把,地上木板被磨得油亮,显是常有人往来。“赵峰,带一人守洞口。余下随我入内。”他率先踏入洞口,玄甲擦过石壁发出沉闷回响。
秘道阶面覆着厚腻的青苔,走之滑腻难行。萧彻左手扶壁,右手紧攥弯刀,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黑暗中唯有呼吸声与脚步声交错,间杂着远处断续的滴水声,在幽深秘道里反复回响。行至百步开外,一道石门骤然横亘眼前,门上雕着巨狼头,獠牙森然,仿佛正凝视着闯入者。
“将军,此门恐有机关。”一名士兵压低声音。萧彻颔首,目光落在石门两侧凹槽——槽中刻着莲花纹,那是莲卫独有的记号,却被人用利器划得支离破碎。“当年父亲在此与王庭鏖战,想必是莲卫援手时所留。”指尖探入凹槽,忽然触到一处凸起,“赵峰,护好火把。”
指节轻按,石门“嘎吱”作响着缓缓洞开,更浓烈的铁器寒气扑面而来。门后是间宽敞密室,中央石台上码着数十个木箱,开箱的缝隙里露出西域弯刀的刀柄,其上图腾狰狞。石台正中摆着封火漆密信,狼头印记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将军,是密信!”一名士兵跨步欲取,萧彻厉声疾呼:“止步!”话音未落,密室顶部“咻咻”射出一排毒箭,蓝汪汪的箭簇扎入地面,溅起的毒液瞬间腐蚀出小坑。那士兵惊出一身冷汗,踉跄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
萧彻缓舒口气,方才石台上光影异动让他察觉端倪。他缓步上前,果然见密信下系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直通顶部箭匣。“此乃西域‘落箭机关’,触信即发。”从怀中取出铁钩小心挑断丝线,指尖捏起火漆密信,狼头印记硌得指腹发疼。
密信入手的瞬间,密室深处传来杂沓脚步声,夹杂着粗重喘息与王庭语交谈。萧彻立刻灭去火把,黑暗中弯刀刀柄被他攥得发烫——他辨出其中一人的嗓音,正是王庭残部首领巴图,当年便是此人偷袭父亲粮道,致其陷入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