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十七年孟夏末,江南的梅雨总算敛了些戾气,赭山渔港的晨雾里浮着淡淡的水汽,新立的渔盟旗幡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青布旗面上绣着的莲花纹饱吸了整夜露水,针脚里凝着细碎的光,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灵动。苏惊盏立在“莲舟”号的甲板上,靴底碾过未干的水渍,看着阿禾带着十几个渔户子弟操练。少年们攥着新领的短刀,胳膊因发力而绷起结实的腱子肉,劈砍动作虽显笨拙,却透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裤脚的鱼腥味混着汗水的咸涩,在晨光里漫出一股鲜活的悍气。
“将军,蛇岛方向了望哨换班了,凌晨未探见异动。”莲心踏着湿漉漉的甲板走来,青灰色劲装下摆沾着些船板的木屑,手里捧着的军报还带着墨汁的凉意,指尖那点墨痕是方才抄录供词时蹭上的。“这是周三的供词抄录,他招认海上盟在余姚安了眼线,每月会借‘送海货’的由头进京城,只是接头人还没吐实。”她目光扫过操练的渔民,声音压低了些,“渔户们倒比咱们还上心,昨夜三个老渔翁揣着渔叉守在渔港入口,说‘海里的鲨鱼要防,岸上的豺狼更要防’。”
苏惊盏接过供词,指尖划过“余姚眼线”四字,指腹的薄茧蹭得宣纸发皱。昨夜蛇岛升起的三朵红烟像根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头——海鲨王敢如此明目张胆集结,绝非孤注一掷,定然藏着通京城的暗线,说不定连朝堂上都有他们的人。她抬头望向东南方,江雾已被晨光撕开一道口子,蛇岛的轮廓在天际线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水面的黑鲨。“让水师斥候船再抵近半里,务必摸清蛇岛的炮位和布防。”她将供词折成整齐的方块塞进怀中,指尖触到萧彻寄来的信笺,纸角已被海水湿气浸得发皱,那遒劲的“惊盏亲启”四字,倒像是带着漠北的寒劲。“另外,遣莲卫暗线送封密信去京城,告知太后海上盟异动,尤其留意往来江南的商户——别露了行迹。”
莲心刚应声退下,阿禾就举着短刀跑过来,裤脚沾满泥点,脸颊因兴奋而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砸在甲板上:“将军!教头说我劈刀的架势有您三成影子了!您看——”他说着就要挥刀,刀风刚起就被苏惊盏伸手按住刀柄。“甲板湿滑,仔细摔断腿,还怎么护你小妹。”苏惊盏笑着摇头,目光瞥到他腰间松垮的渔叉绳,指尖勾过绳头,三两下就系了个紧实的水手结——那是母亲苏婉教她的法子,当年在水寨里,她也是这样给年幼的令微系鞋带。“渔盟初立,武艺要练,更要学察敌踪。陌生船帆的纹路、异常的渔灯闪烁、甚至海面上不同寻常的鸥鸣,都要立刻报给水师。”
阿禾用力点头,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还嵌着些渔网的纤维:“将军放心!我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上月我小妹发高热,说梦话还喊‘苏将军快把坏蛋都抓起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用渔网绳编的小莲花,绳结处还沾着新鲜的鱼鳞,边缘有些扎手,却编得格外规整。“这是我夜里守港时编的,跟您的玉佩一样。我娘说,莲花能辟邪,护着将军打胜仗。”
苏惊盏接过小莲花,指尖触到冰凉的绳结,心口像被晨雾浸过般微暖。她解下腰间的莲花纹玉佩,将小莲花系在玉佩旁,对阿禾笑道:“等退了海上盟,我陪你去看你小妹,给她带江南最好的桂花糕。”话音未落,远处了望哨的号角突然炸响——短促、急促,是发现敌踪的紧急信号。苏惊盏瞬间拔足登上了望塔,望远镜镜片里,三艘挂着“贩盐”旗号的商船正劈波而来,船速比寻常商船快了近一倍,船舷两侧的帆布被风鼓得紧绷,隐约能看到帆布下寒光闪烁的刀身,分明是伪装的敌船。
“传令!按莲瓣阵布防!”苏惊盏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渔盟渔船立刻靠岸规避,水师五舰呈扇形展开,左舷弓手备火油箭,右舷投石机装碎石!迎上去盘问,若对方拒检,直接开炮!”甲板上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五艘水师船像莲花绽放般迅速散开,船帆上的莲花纹在晨光里展开,恍若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阿禾早已抄起短刀奔到码头,十几个渔户子弟跟着他排成队列,少年们虽脸色发白,却死死盯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商船,呼吸都透着股决绝。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后宫,凤仪宫旁的女学偏殿却透着暖融融的气息。窗台上摆着几盆新栽的晚莲,是昨日苏婉让人从御花园移栽来的,翠绿的荷叶上沾着晨露,倒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苏婉坐在临窗的案前,手里握着支竹笔——笔杆是萧彻从漠北捎来的寒竹,刻着细碎的莲花纹,是她亲手打磨的。她正给女童们示范写字,案上宣纸上的“安”字,笔锋圆润却藏着劲气,那是当年苏惊盏的外公教她的笔法,后来她又教给了令微。
“这个‘安’字,宝盖头是咱们的宫墙、咱们的屋檐,带着暖意,“古人说‘女正位乎内’,不是说女子只能守家,是说女子心定,家才稳;千万女子都有护家之心,国才安宁。当年你苏师娘在后宫,就是凭着一双眼睛、一颗细心,揪出了旧勋的眼线,护住了凤仪宫的安宁。咱们虽在深宫,却也连着家国,断不能做睁眼瞎子。”她抬头扫过座中十几个女童,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青布衣裙上打着整齐的补丁,眼神却亮得像夜空的星。
坐在最前排的小桃突然举手,辫子上的红绳是苏令微生前给她系的,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鲜亮:“苏先生,我们又不会舞刀弄枪,能做啥呀?总不能拿毛笔戳坏蛋吧?”小桃是苏令微当年从旧勋乱兵手里救下的孤女,父母死于城破之时,苏令微去世后,苏婉便把她接来女学,这孩子眼尖心细,最是机灵。她旁边的阿芷也跟着点头,手里攥着块半旧的端砚,砚台侧面刻着个小小的“微”字,是苏令微生前常用的旧物。
苏婉放下竹笔,从案下的木盒里取出个布偶——针脚有些歪斜,却是苏令微当年亲手给女童们做的,布偶胸前绣着朵小小的莲花,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露出里面的棉絮。“你们看这布偶,是苏师娘当年做的。”她将布偶塞进小桃怀里,布偶身上还留着淡淡的樟香,是她特意熏的,怕虫蛀了,“那年旧勋的人想在太后的汤药里下毒,就是你苏师娘发现送药的太监指甲缝里有朱砂——寻常太监哪会用朱砂?她顺着这条线索,揪出了藏在后宫的内鬼。咱们女子心细,能看到男人忽略的细节:异常的口音、不合时宜的穿戴、甚至说话时攥紧的拳头,都是破绽。这就是咱们的本事。”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间的凉风裹着淡淡的宫墙桂香飘进来。窗外的甬道上,几个太监抬着水桶匆匆走过,远处的宫墙下,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正探头探脑。苏婉的目光在那货郎身上顿了顿——粗布短打裤脚沾着宫墙外的浮尘,脚下一双麻鞋却异常干净,分明是刻意换的;担子里摆着的胭脂水粉用的是江南的漆盒,可盒身的木纹却是漠北的胡杨木,透着股不协调的诡异。更可疑的是,他眼角总不自觉往凤仪宫的方向瞟,脚步看似随意,却在丈量宫墙的间距,分明是在探查地形。
“我教你们几句口诀,都背下来。”苏婉关上窗户,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声音却压得低了些,“陌客问防,先观行藏;异服异言,细辨其详;见疑即报,莫慌莫张。”她逐字逐句教孩子们念,小桃学得最快,念了两遍就背下来了,还拖着阿芷一起小声复述。苏婉看着她们稚嫩的声音跟着重复,眼底藏着一丝隐忧——这些孩子是令微留在世上的念想,也是后宫里最不容易引人注意的“眼睛”。昨日萧彻从漠北寄来密信,说擒获的西域谍子供称,有同党已混入京城,扮成商户刺探军情,后宫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是谍战的暗场。
小桃歪着头,辫子上的红绳晃了晃:“苏先生,要是看到奇怪的人,我们要报给谁呀?要是他给我们糖吃,或者说认识苏师娘呢?”苏婉摸了摸她的头,指腹蹭过孩子额角的碎发,声音放柔了些:“报给锦儿姐姐,或者直接来寻我。记住,不管对方给什么好东西,哪怕是你最爱的桂花糕,也不能要;就算他说认识苏师娘,也别跟他多说——你苏师娘当年认识的人,绝不会随便跟孩子搭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孩子,“宫里的事,比如谁住在哪宫、侍卫换班的时辰,哪怕是看到的奇怪脚印,都不能跟外人说,记住了吗?”
正说着,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太后的贴身宫女扶着太后走了进来,食盒上系着的红绸是太后亲绣的,针脚里还带着暖意。“婉丫头,给孩子们带了些桂花糕,是御膳房刚蒸好的。”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刚进门就被满殿的墨香裹住,目光落在案上的“安”字上,眼神里满是感慨,“这字写得有你当年的影子,更有令微的稳当。当年令微在这儿教孩子们认‘安’字,说‘女子心定,家国才稳’,如今你倒把她的话学了十足。”她拿起布偶,指尖抚过上面的莲花纹,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苏婉忙起身行礼,让孩子们给太后问安。太后扶起她,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指尖捏着枚小巧的银质莲花符——那是苏婉当年给她的护身符,一直戴在身上。“惊盏那边刚传消息来,赭山港发现三艘伪装成商船的敌船,怕是海上盟的人。”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还有萧彻,在漠北截获了西域的密信,说他们要和海上盟、王庭残部联手,三路夹击南朝。京城是根基,绝不能出乱子,你这里都是孩子,更要多加小心。”
“太后放心,我已经教孩子们留意陌生人了。”苏婉瞥了眼窗外,那货郎正和扫地的李太监搭话,李太监点头哈腰的样子,比平日对太后还恭敬。“这些孩子心思纯,没人会提防她们,反倒是最好的眼线。”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只是后宫的侍卫多是旧勋留下的人,虽说太后清理过一次,可难免有漏网之鱼。我想让锦儿从莲卫调两个暗线来,扮成女学的杂役,暗中护着孩子们的安全。”
太后刚点头,就见小桃攥着块桂花糕跑了过来,糕屑沾在嘴角,像只偷嘴的小松鼠。“太后娘娘,苏先生,外面那个货郎好奇怪呀!”她踮着脚尖,凑到太后耳边小声说,“他刚才跟我要水喝,还说要给我糖吃,问我锦儿姐姐是哪个宫的,说认识我苏师娘,要给我师娘送胭脂。我没要他的糖,也没敢说,就跑进来了。”她指了指窗外,“他还跟李公公说,想进凤仪宫卖胭脂,说苏师娘以前最喜欢他的货。”
苏婉和太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苏令微生前确实喜欢用江南的胭脂,却从来只让相府的人从固定的脂粉铺采买,那家铺子里的桂花香脂是她亲手调的方子,清雅不腻,绝不是宫外货郎能有的。更重要的是,令微素来不喜和陌生人搭话,别说宫外的货郎,就是宫里的旧识,也很少私下往来。那货郎敢提令微的名字,要么是早有预谋,摸透了后宫的旧事;要么就是和宫里的人勾结,有恃无恐。太后立刻沉下脸,对贴身宫女道:“去把那个货郎带进来,就说本宫要看看他的胭脂,若是好,全买了。”
货郎被带进来时,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角却飞快地扫过殿内的陈设,尤其在案上的布防图草图(苏婉故意放在那儿的假图)上顿了半秒。看到太后和苏婉时,他的膝盖下意识地弯了弯,像是想行礼又强行忍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用笑容掩饰过去。“太后娘娘,苏先生,这是江南新出的桂花香脂,用的是西山的金桂,加了蜜蜡调的,当年苏夫人在世时,最是喜欢这个味道。”他的口音带着刻意模仿的江南软糯,可“蜜蜡”二字却咬得生硬——江南脂粉从不用蜜蜡,那是漠北才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