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专家“补充询问”的尘埃落定,陆九思重新被“送”回红砖仓库。门虽然不再上锁,看守老头的态度也带着几分隐晦的恭敬,但那道无形的界限,依旧横亘在他与外界正常的医疗世界之间。他像一个被暂时封存的标本,静静等待着来自某个实验室的最终裁定。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博弈从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微妙。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看守老头传递信息的模式。自从陆九思与省厅专家会面后,老头不再仅仅依靠手势或偶尔的含糊低语。他开始在送饭时,用一种极低、极快的语速,夹杂在诸如“今天菜咸了”、“天要下雨”之类的日常唠叨里,塞入一些碎片化的信息。
“……行政楼那边,天天开会,吵得凶……孙主任拍桌子了……”(暗示医院内部斗争激烈,孙主任压力很大)
“……药房的老王,被叫去问话了,回来脸色不好看,说账对不上……”(工作组在深入核查,可能涉及牛心包片等物资的采购账目问题)
“……听说,省里又打电话来了,不是找院长,直接找的书记……”(来自省一级的关注或压力,可能绕开了医院行政系统)
“……外科的李主任,这两天都没怎么回家,眼圈都是黑的……”(李主任承受着巨大压力,可能也受到了调查或牵连)
这些信息支离破碎,像随风飘来的落叶,但陆九思能从中拼凑出医院内部因“周晓武事件”而持续震荡的图景。工作组在步步紧逼,重点核查经济问题和程序漏洞;医院高层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出现分歧和博弈;而一线医护人员则笼罩在紧张和不安之中。
与此同时,来自“外面”的动静也开始以更间接的方式渗透进来。
一天下午,看守老头送饭时,除了饭盒,还带来了一份裹在旧报纸里的、前几天的《参考消息》(这是一份内部发行的、主要摘译外电和港澳台报刊的参考读物,在信息封闭的年代,是了解外界动态的重要窗口,但县级医院普通医生很难看到)。报纸是折叠好的,其中一页的边缘,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不起眼的痕。
陆九思心领神会。饭后,他仔细阅读那份《参考消息》。在第三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则编译自某西方通讯社的短讯,大意是:“据悉,某东方国家近期加强了对特定生化制品及其前体物质的出口管制,并加强了与邻国在相关领域的执法合作,据信与打击跨国犯罪及非传统安全威胁有关。”
这则消息看似与周晓武事件风马牛不相及,但陆九思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特定生化制品”、“非传统安全威胁”、“跨国犯罪”、“执法合作”……这些关键词,与周晓武体内检出的特殊毒素成分,以及赵干部可能上报引起的“震动”,隐隐形成了一种遥远的呼应。这或许意味着,事件的影响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国内刑事案件范畴,开始触及更敏感的国际议题或安全领域,这无疑会带来更高层级的关注和更复杂的博弈。
另一天,看守老头在收拾碗筷时,看似无意地提到:“上午去总务科领东西,碰到广播站的小苏同志了,她来借几本医学常识的书,说是要做个科普节目。还问起你呢,说你上次差点滑倒,没事吧?真是个热心肠的姑娘。”
苏晚晴!她在打听自己的情况,并且通过这种看似随意的“偶遇”和“关心”,传递着她仍在关注、并且可能有所行动的信号。这无疑是对陆九思之前那次冒险“塞笔”行为的某种回应和确认。
然而,并非所有信息都指向积极方向。
大约在省厅询问结束后的第四天,看守老头送晚饭时,神色明显比平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他放下饭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踌躇了几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道:“……下午,来了两个人,没穿制服,开的车是省城的牌子……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呆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张院长的脸色……很难看。陈副院长送他们出来的,脸上……有笑。”
省城来的车,不穿制服的人,长时间密谈,张院长脸色难看,陈副院长带笑……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不祥的画面。很可能是来自省里某个与孙主任、陈副院长立场一致的部门或势力的人,绕过正常程序,直接施压。而张院长的反应和陈副院长的态度,则说明这股压力可能起到了作用,张院长的抵抗正在变得更加艰难。
这个消息让陆九思的心沉了下去。对手的反扑,不仅没有因为省厅的介入而停止,反而可能因为触及到了更高层面的博弈,而变得更加激烈和直接。张院长是他目前在医院内部最重要的支持者和信息源,如果张院长被压制或被迫妥协,他的处境将急转直下。
果然,接下来两天,看守老头带来的信息变得更加稀少和隐晦,甚至有些欲言又止。他似乎在担心什么,传递信息时更加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