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岔口,旁边歪斜的木牌上写着“青石沟”三个斑驳的红字。远处,是熟悉的、连绵起伏的苍灰色山峦,山脚下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屋顶上冒着淡淡的炊烟。空气里是熟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和牲口气息的味道。
到了。
他扛起纸箱,挎好背包,随着几个同路下车的乡亲,跳下了汽车。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一脸,他却觉得无比亲切。
双脚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一种新的使命感同时涌上心头。
“哟,这不是小陈医生吗?从省城回来啦?”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老汉认出他,笑着打招呼。
“是啊,六叔,刚回来。” 陈夏笑着回应。
“省城好啊,见大世面了吧?咋样,还回咱们这山沟沟?”
“回,当然回。这里才是家。” 陈夏语气笃定。
老汉呵呵笑着,挑起担子先走了。
陈夏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秋收已过,田野一片萧瑟,但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挺立,枝干虬劲。村子里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
一切似乎都和离开时一样,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同了。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凭着家传手艺和热情为乡亲看病的赤脚医生陈夏。他背负了一段隐秘而沉重的历史,掌握了一种游走在边缘的“破格”医术,也认清了自己将要面对的现实与挑战。
省城之行,是一场淬火。如今,淬过火的刀锋,要回到最需要它的磨刀石上了。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沉重的纸箱,迈开脚步,朝着村东头那间属于他的、尚未完全建好的诊所走去。
诊所的位置在村东头一个小缓坡上,是村里以前废弃的牲口棚改建的。离开前,只粗略地垒好了石头墙,搭上了房梁和椽子,盖了层茅草顶,门窗都还没安上,里面空空荡荡,堆着些杂物和泥灰。
当陈夏扛着纸箱走到坡下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原本空荡粗糙的石头墙外,不知何时被人用黄泥细细地抹平了一遍,虽然手艺不算精细,但看起来整齐多了。房顶的茅草显然新补充过,厚实了不少。最让他惊讶的是,那空洞洞的门窗位置,竟然已经安上了粗糙但结实的木框,虽然还没装上玻璃和门板,但框架已经立起来了。
诊所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一些新砍的木头、半干的泥坯,还有几件简单的木工工具。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那里,就着几块砖头搭起的简易炉灶,用一口小铁锅熬煮着什么,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药草苦涩味道。
是赵大山。
听到脚步声,赵大山抬起头,看到是陈夏,古铜色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憨厚而惊喜的笑容,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
“陈夏哥!你可回来了!” 他连忙站起身,搓着沾满泥灰的手,“俺估摸着你这两天该到了,就先把这儿拾掇拾掇。泥是跟俺爹学的,抹得不好。木头是跟东头老木匠讨的边角料,先凑合把门窗框子支起来,挡挡风。等你有空了,咱们再弄好的。”
陈夏心头一热,喉咙有些发堵。他放下沉重的纸箱,走过去,用力拍了拍赵大山结实的手臂。“大山,辛苦你了。弄得……很好!”
赵大山嘿嘿笑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有啥,你教俺认草药,还给俺娘扎针治好了老寒腿,俺力气没处使,干点活算啥。” 他指了指那口小铁锅,“这是俺按你走之前留的方子,给孙家老爷子熬的祛风湿的汤药。他这两天腿疼得厉害,催得急。”
陈夏点点头,走到锅边看了看药汤的成色,又闻了闻气味。“火候正好,再煎一刻钟就行了。待会儿我跟你一块送过去,顺便看看老爷子。”
“哎!” 赵大山高兴地应道,又好奇地看向陈夏带回来的大纸箱,“陈夏哥,你从省城带啥好东西回来了?”
陈夏打开纸箱,露出里面的书籍和药材包。“一些书,还有咱这儿不好买的药。对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套崭新的不锈钢针具和玻璃火罐,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和玻璃特有的、冷冽而纯粹的光芒。
赵大山眼睛都看直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光滑的针管和透亮的火罐,啧啧称奇:“乖乖,这可比咱们用的缝衣针和竹筒罐子亮堂多了!省城的东西就是好!”
看着赵大山欣喜的样子,看着眼前这间虽然简陋却已初具雏形的诊所,感受着脚下这片坚实而熟悉的土地,陈夏心中最后一丝从省城带回来的寒意和滞涩,也被这淳朴的热情和实实在在的生活气息驱散了。
这里,才是他的战场,他的根。
他卷起袖子,对赵大山说:“来,搭把手,先把东西搬进去。然后,咱们把这诊所里头,好好规划规划。”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刚刚抹平不久的黄土墙上。诊所里传来搬动东西的声响,和两人偶尔的交谈声、笑声。
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归途的终点,也是新征程的起点。
陈夏知道,在青石沟,在这间刚刚垒起石头墙的诊所里,他将要书写属于自己的、新的“变通录”。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