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终究没能落下。
王有德的断喝,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截断了陈夏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冲动。他僵立在那里,手中的柳叶刀在炉火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与床上妇人微弱的呼吸、门外呼啸的风雪,形成一幅诡异而沉重的画面。
王有德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陈夏手中的刀,脸上的惊怒和后怕尚未褪去:“陈夏!你疯了?!你这是行医还是杀人?!出了人命,你十个脑袋都不够赔!” 他转向跟进来的公社卫生所刘医生,急促地说,“刘医生,你快看看!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刘医生是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常年挂着睡不醒表情的男人。他慢吞吞地走上前,掀开被子,敷衍地按了按妇人硬邦邦的腹部,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含糊地说:“急腹症,情况不好。得赶紧送县医院。”
“送!现在就送!” 王有德立刻指挥跟来的两个人,“用担架,抬稳点!吴排长,你带两个人跟着,路上照应着!直接送县医院急诊科,就说……就说公社转上来的危重病人!”
吴排长应了一声,和几个民兵一起,小心地将妇人转移到担架上,盖好被子,匆匆抬出了诊所,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村道上。那汉子和老妇人哭着跟了上去,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和压抑的悲声。
诊所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炉火哔剥,冷风从敞开的门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药渣。
王有德这才转过身,阴沉着脸,盯着陈夏。刘医生则缩在门口,事不关己地搓着手,目光游移。
“陈夏,” 王有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冰锥,“今天这事,你都看到了。病人危重,你治不了,这是事实。但你想动刀,这是什么性质?嗯?你这是非法行医,还是故意伤害?你自己说!”
陈夏站在原地,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被强行压下的火焰还在幽幽燃烧。他知道,辩解无用。在对方看来,他刚才的举动,就是最确凿的“罪证”。
“我只是想救人。” 陈夏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当时的情况,送医已经来不及。”
“救人?用刀救人?” 王有德嗤笑一声,环视着简陋的诊所,“你看看你这里!像个看病的地方吗?连个正经消毒的都没有,就敢动刀?你哪来的自信?!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这女人死在你手里,你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上次县里孙股长来,怎么跟你说的?让你规范!让你注意安全!你就是这么规范的?就是这么注意安全的?!我看你这诊所,根本就是胡闹!是对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极端不负责任!”
刘医生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声嘀咕:“老何头那腿……还有周栓柱那高热,不也……”
“那是运气!” 王有德猛地打断他,狠狠瞪了刘医生一眼,“一次两次运气好,能次次都好吗?今天要不是我们,运气就该用完了!”
他转向陈夏,下了最后通牒:“陈夏,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这诊所,不能再开了。从今天起,立刻停业!所有的药材、器械,全部封存!等候处理!你要是再敢私自接诊,别怪我不讲情面,报告县里,直接取缔,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说完,他从提包里拿出几张盖着公社革委会公章的封条,又对刘医生说:“刘医生,你看着点,把该封的都封了。吴排长回来,让他也盯着。” 然后,他不再看陈夏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刘医生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了看面色沉静如水的陈夏,又看了看手里的封条,最终叹了口气,走上前,将那几张刺眼的黄色纸条,歪歪扭扭地贴在了药柜、诊桌和门口。
“小陈啊……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刘医生贴完封条,搓着手,没话找话,“王会计也是……也是怕出事。你这儿……确实太简陋了点。要不……要不你听他的,先关了,等以后有机会……”
陈夏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封条,看着它们像几道丑陋的伤疤,贴在他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之上。炉火的光,跳跃着,将封条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刘医生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摇摇头,也走了。诊所里,只剩下陈夏和赵大山两人。
“陈夏哥……” 赵大山攥紧了拳头,眼睛通红,喉咙哽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咱们救了多少人!他们看不见吗?!”
陈夏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炉边,添了块炭。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冰冷。
“他们看见了。” 陈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正因为看见了,所以才要封。”
他走到被贴了封条的药柜前,伸手,轻轻抚过那些粗糙的木头隔板,仿佛能感受到里面分门别类放着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药。又走到诊桌前,看着上面摊开的、写了一半的病案记录。最后,他望向门外。风雪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他知道,王有德的行动,绝不仅仅是出于“怕出事”。这是蓄谋已久的打压,是借题发挥的清算。孙朴来访,是一次试探和招安;自己的拒绝,等于宣告了“不合作”。而今天这个突发的、他确实无力完全掌控的危重病例,就成了对方最好的武器,将他彻底打入了“非法”、“危险”的境地。
封条一贴,不仅仅是诊所关门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他这段时间积累起来的所有信任、口碑、乃至那一点点刚刚萌生的希望,都可能被贴上“不可靠”、“被查封”的标签。乡亲们会怎么想?那些正在康复中的病人怎么办?老何头、周栓柱、痰中带血的老妇人……
还有,那个被抬走的、生死未卜的妇女。她现在怎么样了?县医院能救活她吗?如果她死了……这个责任,会不会也被算到自己头上?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寒意,如同这腊月的风雪,将他紧紧包裹。
但他没有坐下,没有颓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炉火,看着封条,看着门外无边的风雪。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中,隐约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迟疑。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熟悉而担忧的脸——是栓子媳妇,怀里抱着已经大好的铁蛋。她看到屋里的封条,脸色白了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竹篮。
“陈医生……” 栓子媳妇声音很小,带着不安,“我……我就是来看看。听说……听说……”
她说不下去了,将竹篮放在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菜团子和一小罐腌萝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您……您别嫌。”
陈夏心头猛地一酸,喉咙有些发堵。他走过去,看着竹篮里简陋却热气腾腾的食物,又看看栓子媳妇眼中真诚的担忧和铁蛋懵懂而依恋的眼神。
“谢谢。” 他哑声说。
栓子媳妇摇了摇头,眼圈也红了:“陈医生,您……您是个好人。铁蛋的命,是您救的。村里人都知道。您……您别太难过了,总会……总有办法的。” 她说完,似乎怕自己哭出来,连忙抱着孩子,低头匆匆走了。
她走后不久,又有人来。是老何头的儿子,扛着一小袋自家磨的玉米面,什么也没说,放下就走。接着,是周栓柱的哥哥,送来一包晒干的蘑菇。还有几个平时来看过病的老人,或是一把干菜,或是几个鸡蛋,默默地放在门口,看一眼被封的诊所,叹口气,摇摇头,转身没入风雪。
没有华丽的言辞,没有激昂的声援,只有这些最朴素、最实在的东西,和眼神里那份无声的信任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