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心里有些打鼓。秦院长突然造访,绝不会只是“顺便看看”那么简单。尤其是刚经历了孙小宝事件和孙朴的“提醒”之后。
秦院长在条凳上坐下,示意陈夏也坐。助手则安静地站在门口。
“孙小宝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秦院长开口问道,语气关切。
陈夏简要汇报了孩子的恢复情况。
“嗯,处理得还算及时。” 秦院长点了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我听说,后来县里孙股长来找你谈过?”
“是。” 陈夏点头,将孙朴来访的情况和谈话要点,概括地说了说。
秦院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等陈夏说完,他才缓缓道:“孙股长他们的考虑,也有他们的道理。规范、安全,是底线。你能理解,并且主动调整,这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不过,陈夏啊,你上次给我的那份材料,我仔细看了好几遍。里面关于基层急症早期识别和中医应急处理的思路,很有价值,尤其是结合了你在这里的实践经验,不是空中楼阁。我这次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个。”
陈夏的心,猛地一跳。
秦院长从助手那里接过公文包,取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诊桌上。陈夏看到,最上面一份,正是自己当初交给秦院长的那份材料的打印稿,上面有不少红笔批注的痕迹。
“省里最近,要启动一个‘农村中医药服务能力提升试点项目’,选择几个有基础的县,探索适合农村实际的中医药服务模式。重点之一,就是在确保安全规范的前提下,发挥中医药在基层常见病、多发病防治和部分急症早期干预中的作用。” 秦院长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地区里推荐了几个点,你们青石沟,因为之前的……嗯,一些事情,还有你这段时间的调整和这些基础工作,” 他指了指那些健康档案和茶包,“被列入了备选考察名单。”
备选考察名单!
陈夏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呼吸都为之一滞。他没想到,在自己几乎被“规训”、被迫转向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工作时,那些努力,竟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引起了更高层面的关注,并可能带来一个全新的、远超出青石沟范围的机遇!
“但是,” 秦院长的声音将他从激动中拉回现实,“这只是备选。最终能否入选,要看具体的考察评估。考察的重点,除了硬件条件(你们这条件……确实简陋),更看重的是服务模式是否可持续、是否安全有效、是否真正贴近百姓需求、以及……是否能处理好与现有医疗卫生体系,尤其是传染病报告和转诊制度的关系。”
他看着陈夏,目光锐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省里的项目,不是让你再去搞那些‘破格’的、高风险的抢救。而是要探索一套可复制、可推广、安全规范的,以预防保健、慢病管理、健康教育和部分常见病、轻症处理为主,同时具备早期识别危重信号并及时正确转诊能力的,标准化的农村中医药服务模式。你之前材料里的一些想法,和你最近做的这些工作,方向是对的。”
可复制、可推广、安全规范、标准化……这些词,与陈夏以往那种基于个人经验和临机决断的“破格”风格,截然不同。但秦院长的话,也明确指出了一个新的、更广阔的可能性:将个人的、局部的探索,上升到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模式”层面。
这意味着,他可能不再仅仅是青石沟的“陈医生”,他的经验和方法,或许有机会被提炼、被规范、被更多人学习和应用,去惠及更多像青石沟一样的偏远乡村。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彻底完成从“赤脚医生”到“模式探索者”的转型,必须让自己的所有实践,都经受住“标准化”和“安全规范”的严格检验。
机遇与挑战,前所未有的巨大,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 陈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目光变得坚定,“我明白,秦院长。我会……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秦院长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却已不同于以往那种孤勇的光芒,微微颔首:“嗯,有这个决心就好。具体的考察安排,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继续把这里的基础工作做好,做扎实。尤其是健康档案、慢病管理和健康教育,这些都是‘模式’里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另外,” 他指了指那份批注过的材料,“根据我批注的意见,你再把这份材料完善一下,重点突出你最近在‘规范框架’内开展工作的思路和成效,以及对于如何建立安全有效的中医急症识别转诊流程的思考。弄好了,寄给我。”
“是!” 陈夏郑重地应道。
秦院长没有多留,又问了问村里其他一些老人的健康状况,便起身告辞。陈夏送他们到门口,看着吉普车缓缓驶离,扬起一路轻尘。
他站在诊所门口,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如沸。
夏至,阳气至极,阴气始生。
他感到,自己仿佛也站在了这样一个转折的节点上。
过往的惊涛骇浪、挣扎求存、被迫规训……似乎都在为某个新的开端,积蓄着力量。
风从山坳那边吹来,带着灼热的气息和草木蓬勃生长的味道。
他转身,走回诊所,目光落在那份批注过的材料和那些记录着乡亲们健康状况的卡片上。
一个新的、更加艰巨、却也更加清晰的征程,或许,即将在脚下这片他早已深深扎根的土地上,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