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夏心头猛地一跳。他立刻想起秦院长之前提到的那个“省里农村中医药服务能力提升试点项目”。
“周主任,您好。快请进。” 陈夏侧身将两人让进屋里,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考察?这么快就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事?
周主任走进诊所,目光迅速而仔细地环视了一圈,从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到桌上的健康档案,从整齐的药柜到墙角尚未用完的预防药茶包,最后落在陈夏脸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陈夏同志,打扫了。我是省卫生厅中医药管理处的,姓周。这次下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基层中医药服务的一些实际情况。路过你们地区,听秦院长和防疫站的方医生都提到了你,说你这里有点意思,就顺道过来看看。”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顺道看看”。但陈夏知道,能让省厅的人“顺道”,绝不会是小事。
“周主任过奖了。我这里条件简陋,就是给乡亲们行个方便。” 陈夏谨慎地回答,请两人坐下。
周主任没有坐,而是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几个抽屉看了看,又拿起一个陈夏自制的“驱蚊香囊”闻了闻,点了点头:“嗯,因地制宜,实用。我听说,前阵子你们这里脑乙脑,你在疫情初期发现和应急处理方面,起了关键作用?”
“主要是乡亲们配合,还有后来地区防疫站的专家指导得力。” 陈夏没有居功。
周主任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对目前农村,尤其是像青石沟这样的偏远山村,老百姓最需要什么样的中医药服务,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陈夏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我觉得,农村最需要的,不是高大上的、复杂的治疗技术,而是安全、有效、方便、价廉的,能融入日常生活的中医药服务。重点应该在‘发’和‘养’,以及常见病、多发病的初级处理和正确转诊上。”
他指了指墙上的健康宣传画和桌上的档案:“比如,建立持续的健康档案,进行针对性的养生指导;利用本地草药资源,推广一些简单的防病保健方法,像这些茶包、香囊;对高血压、关节炎这些慢性病,进行长期、规范的调理和管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清晰:“但仅有这些还不够。农村缺医少药,交通不便,一旦遇到急症、重症,往往耽误不起。所以,基层的中医药人员,还需要具备早期识别危重信号的能力,知道什么病自己能处理,什么病必须立刻转诊,以及在转诊途中或等待救援时,能做一些力所能及、安全规范的应急处理,比如简单的针刺缓解疼痛、物理降温、保持呼吸道通畅等,为上级医院救治争取时间。这需要系统的培训和规范的操作指南,不能只靠个人经验和胆量。”
他最后总结道:“我觉得,一个好的农村中医药服务模式,应该是一套组合拳:日常的健康管理和慢病调理是‘基本功’;利用本地资源的防病保健是‘特色拳’;而规范的急症识别和应急转诊流程,则是关键时刻的‘救命招’。三者结合,才能真正贴近农村实际,解决老百姓的健康需求。”
周主任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公文包上轻轻敲击,脸上始终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越来越亮。等陈夏说完,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夏同志,你的这些想法,和我们正在酝酿的一些思路,不谋而合。” 周主任将文件递给陈夏,“这是省里‘农村中医药服务能力提升试点项目’的初步框架和遴选标准。我们计划在全省选择几个有代表性、有基础的县乡,进行为期两年的试点探索,目标就是摸索出一套你刚才所说的,安全、有效、可复制、可持续的农村中医药服务‘新模式’。”
陈夏接过文件,手有些微微发颤。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试点目标、建设内容(包括服务点标准化建设、人员培训、技术规范制定、信息化管理、绩效考核等)、支持政策、遴选条件……
“你们青石沟,因为这次乙脑疫情中的表现,以及秦院长和方医生的推荐,已经被列入重点考察对象。” 周主任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当然,最终能否入选,还需要经过更严格的评估,包括硬件条件、人员资质、群众基础、地方支持力度等等。但至少,你们已经拿到了‘入场券’。”
他看着陈夏,目光意味深长:“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如果入选,意味着你们这里将成为全省关注的‘试验田’,你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放大、被研究、被推广。压力会很大,要求会很高,原有的很多工作方式和习惯,可能都需要改变和提升。”
陈夏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机遇,真的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如此真切地摆在了面前!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触手可及的文件和清晰的条件!
但同时,周主任话中的“压力”和“挑战”,也像一副沉重的担子,瞬间压上了肩头。
他抬起头,迎向周主任审视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期待的李支书,最后,目光落在手中那份承载着希望与责任的文件上。
窗外,立秋的细雨,依旧淅淅沥沥,无声地浸润着夜色。
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更加广阔的、也必然更加艰难的世界,正在向他缓缓敞开大门。
而他的回答,将决定他,也将决定青石沟,是否要踏入这个世界。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良久,陈夏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接受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