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的时光,如同灶膛里缓缓燃烧的松木,在药香、柴烟和窗外间歇的风雪声中,沉静地、粘稠地流淌。日头透过蒙着冰花的窗纸,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斑,移动得极其缓慢,几乎感觉不到。
林念薇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午后。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粗糙地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和无力,但胸口那令人作呕的烦闷感和喉咙里铁锈般的甜腥味,似乎减轻了一些。温暖的被褥包裹着她,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也让她近乎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
她侧过头。沈清晏依旧躺在旁边,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而微微蹙着,但呼吸比清晨时平稳了些,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微弱。赵家嫂子正用一块温热的湿布,小心地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脸上的污迹。旁边小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带着苦涩清香的草药味。
“姑娘,醒了?”赵家嫂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黝黑朴实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感觉好点没?饿了吧?灶上煨着点肉汤,俺给你盛一碗。”
林念薇点点头,声音依旧嘶哑:“谢谢大嫂……他……”
“这位同志刚才醒了一会儿,又昏睡过去了。烧退了些,但伤口还得慢慢养。”赵家嫂子麻利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漂浮着油花和肉末的汤,扶林念薇坐起来一点,小心地喂她。
汤很烫,味道也简单,只有盐和一点野葱的香气,但热流顺着食道滑下,瞬间熨帖了冰冷空瘪的胃,也带来久违的、属于活着的踏实感。林念薇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力气恢复了一点点。
“大嫂,那位……老伯,有消息吗?”她喝完汤,急切地问。
赵家嫂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大柱带人去找了,刚回来一会儿。找到了你说的那个平台,雪地里是躺着个人,用雪盖着,但……”她摇了摇头,“人已经……没气儿了。身子都僵了,脸上都结了冰霜。怕是昨儿夜里就……”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林念薇的心还是狠狠一沉,眼眶瞬间红了。那位不知名的老人,那位潜伏“山房”、拼死带出证据的线人,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救援,无声无息地长眠在了黑石岭的冰雪之下。
“大柱他们把他抬回来了,暂时放在外面的柴棚里。这天气,也没法儿往山下送。”赵家嫂子语气沉重,“姑娘,你们……到底遇上啥事了?那老伯身上的伤,还有你们……”她欲言又止,显然赵大柱他们发现了老人身上不寻常的痕迹,以及林念薇和沈清晏身上那些绝非野兽或普通劫匪能造成的伤口。
林念薇知道瞒不下去了,至少不能完全隐瞒。她放下碗,看着赵家嫂子真诚而担忧的眼睛,缓缓道:“大嫂,实不相瞒,我们……不是普通的采药人。我们遇上的,也不是一般的劫匪。是……一伙很危险的人,在做很坏的事。那位老伯,是想阻止他们,才被害的。我们也是因为意外卷了进去,被他们追杀。”
她没有说“山房”,没有说胡孝仁,更没有提那本要命的羊皮册子。只是点出了事情的危险性和他们受害者的身份。
赵家嫂子听着,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恐。“很坏的事?杀人?放火?还是……”山里人淳朴,但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深山老林里藏匿歹人、甚至敌特的传闻。
“比那个更坏。”林念薇低声道,语气郑重,“大嫂,大哥,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但这件事,你们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被牵连。等我们伤好一点,能走了,立刻离开,绝不给家里添麻烦。”
赵家嫂子连连摆手:“姑娘,你别这么说。救人哪能怕麻烦?就是……就是这事儿,你们要不要……报告给上头?公社?或者派出所?”
林念薇心中苦笑。报告给公社或派出所?胡孝仁在县里经营二十年,谁知道他的触角伸到了哪里?贸然报告,很可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自投罗网。
“现在不行。”她摇摇头,“对方势力很大,我们……信不过本地的人。必须等我们联系上更可靠的……上级。”
这话说得含糊,但配合她和沈清晏身上那明显受过训练(尤其是沈清晏)的痕迹,以及那些非同一般的伤口,让赵家嫂子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是道:“那你们就安心在这儿养着。大柱说了,这几天风雪大,伐木队也不上山,外面人少,安全。等你们好些了,再做打算。”
“谢谢大嫂。”林念薇真心实意地感谢。在这人心叵测的世道,能遇到这样朴实善良、又不刨根问底的人家,是他们的幸运。
赵家嫂子收拾了碗筷,又去照看沈清晏。林念薇靠在炕头,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看着身旁沈清晏沉睡中依旧紧绷的侧脸,思绪纷乱。
老人死了,证人少了一个。但羊皮册子和陈卫国的遗物还在。沈清晏重伤未醒。他们被困在这与世隔绝的伐木点。胡孝仁的人可能还在搜寻,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了这一带……
每一件都是坏消息。
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有地方栖身,有药治伤,有食物果腹。
她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裹,硬硬的还在。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针套,暖意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想起清晨那惊险一幕,针套自行爆发的精神震波……这针套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需要尽快恢复体力,理清思路,制定下一步计划。等沈清晏醒来,他们必须尽快决定,是继续躲藏等待时机,还是冒险尝试送出消息。
正想着,屋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赵大柱和另外两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犷和警惕。
“……看打扮,不像寻常老百姓,那男的伤得邪乎……”
“……柴棚里那个老的,身上东西搜过了,没啥特别的,就是些草药干粮……”
“……问那姑娘,说是遇上歹人了,要报告上级……”
“……这事儿透着蹊跷,咱别多管闲事,等他们能走了,送下山去拉倒……”
“……就怕惹上麻烦,那些人能追到这儿来……”
林念薇的心提了起来。赵大柱他们显然在商量如何处理他们这几个“烫手山芋”。不怪他们,山里人家,求个平安罢了。
脚步声靠近,木门被推开,赵大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臃肿旧棉袄、面容粗犷的汉子,应该是伐木队的工友。三人身上都带着雪花,脸色被冻得发红。
赵大柱看了一眼炕上的林念薇和沈清晏,对妻子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炕边,看着林念薇,表情严肃:“姑娘,你们的事,俺们大致晓得了。救人是本分,但俺们这伐木点,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图个安稳。你们……到底是啥人?惹上的是啥麻烦?能给句准话不?”
林念薇知道,这是要摊牌了。她挣扎着坐直了些,迎上赵大柱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而坚定:“赵大哥,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省里派下来调查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情的调查员。”她抬出了“省里”这个模糊但足够唬人的名头,“那位牺牲的老同志,是我们的线人。我们拿到了关键证据,但被对方发现,一路追杀到此。对方势力很大,在地方上可能也有眼线,所以我们暂时不能暴露,也不能联系本地机构。”
她顿了顿,看着赵大柱和他身后两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道:“我们不会连累大家。等我这位同志伤势稍好,能行动了,我们立刻离开,绝不会给伐木点带来任何危险。在此期间,恳请赵大哥和各位工友,帮我们保密,对外就说我们是迷路受伤的采药人。等我们完成任务,一定会向上级汇报,感谢各位的救命之恩和深明大义!”
一番话,半真半假,软硬兼施,既点明了事情的重要性和危险性(省里调查员),又给出了承诺(不连累、会报答),最后还提出了具体的要求(保密、伪装)。
赵大柱和两个工友面面相觑,低声商量了几句。省里来的调查员?这事儿可太大了。但看这两人(尤其是那昏迷的男人)身上的伤和那股子不同于常人的气质,似乎又不像假的。
最终,赵大柱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成。既然你们是公家的人,办的是大事,俺们老百姓支持。你们就在这儿安心养伤,俺们伐木队的人嘴都严,不会乱说。吃的用的,尽管开口。就是……”他看了一眼沈清晏,“这位同志的伤,得抓紧治。俺媳妇懂点草药,但重的还得看大夫。等风雪小点,路好走了,俺想办法送你们去县里卫生院。”
“不!不能去县里!”林念薇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对方可能就在县里等着!去县里等于自投罗网!”
赵大柱眉头又皱了起来。不去县里,这重伤怎么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