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老槐树下(1 / 2)

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罩着干涸的河床。

林念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道的碎石,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冬天的河道没有水,但积了薄霜的石头很滑,她摔了两跤,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染红了匆忙包扎的布条。

三里地不远,但在这种状态下,每一步都像跋涉千里。

终于看到官道时,天已大亮。路上开始有了行人:挑着担子赶早集的农民,骑着二八大杠的公社干部,偶尔还有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轰隆隆驶过。

林念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棉袄被墙洞刮破了好几处,沾满泥土和干草;手上缠着的布条渗着血;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去。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她蹲在路边,从怀里掏出沈清晏留下的那点钱,数了数。总共二十三块六毛四分,加上几斤全国粮票和五尺布票。去北京的路费大概要十几块,剩下的必须精打细算。

但首先,她需要换身衣服,处理伤口,然后去找刘铁匠。

县东老槐树,刘铁匠。

林念薇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地名。县城不大,老槐树应该只有一棵,就在东门外不远,旁边确实有个铁匠铺,她以前路过时见过。

但现在是白天,陈建国的人肯定还在搜查。铁匠铺在城外,相对安全,可也不能大意。

她绕了一大圈,从官道的另一侧接近老槐树。那是一棵至少有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下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双祈求的手。

铁匠铺就在树下,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挂着个破旧的招牌,写着“刘记铁器”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不清。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从门缝里溅出来。

林念薇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躲在路边一个草垛后观察。

打铁声很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铺子里只有一个身影在忙碌,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上身,汗水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专心致志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毫无察觉。

观察了约莫一刻钟,确定没有异常,林念薇才从草垛后走出来。

她刚走近,打铁声停了。

刘铁匠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那是一双见惯了世事的眼睛,深邃而警觉。他没说话,只是放下铁锤,用钳子夹起那块铁放进水桶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打点什么?”他问,声音粗哑。

“不打铁。”林念薇轻声说,“沈清晏让我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刘铁匠的眼神变了。他放下钳子,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眼,然后迅速把林念薇拉进铺子,关上了门。

铺子里很热,炉火烧得正旺,墙上挂满了各种铁器:镰刀、锄头、菜刀、铁锹……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你就是林念薇?”刘铁匠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的伤口处停顿了一下。

“是。”

“清晏怎么样了?”刘铁匠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抓了,在县医院。”林念薇简短地说,“陈建国说他有精神问题,要给他做‘治疗’。”

刘铁匠的脸沉了下去,拳头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没说什么,转身从角落的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套衣服——一套半旧的蓝布工装,还有一双胶鞋。

“换上。”他说,又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纱布、棉球和一小瓶碘酒,“先处理伤口。”

林念薇没有多问,接过东西,转到炉子后面的角落去换衣服。工装有些大,但总比她那身破破烂烂的棉袄好。她咬咬牙,用碘酒清洗伤口,疼得直冒冷汗,但手上动作很稳,这是多年行医养成的习惯。

“清晏几天前来找过我,”刘铁匠背对着她,一边往炉子里添煤一边说,“他说可能要出事,让我有个准备。没想到这么快……”

“他给你留了什么话吗?”

“让我帮你离开县城。”刘铁匠转过身,看着她已经包扎好的手,“还让我告诉你,陈建国不简单,他背后的人手眼通天。你这一路去北京,会比长征还难。”

林念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胶卷和信:“这是沈清晏留下的证据,我必须送到北京。”

刘铁匠接过去看了看,表情凝重:“胶卷……这玩意儿现在可是稀罕物。你怎么冲洗?怎么看?”

“到了北京再说。沈清晏给了我一个名字,周维民,在卫生部工作。”

“周维民……”刘铁匠思索着,“这名字有点耳熟。等等,是不是几年前下放到咱们省医学院的那个老教授?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我不知道。沈清晏只给了名字和地址。”

“如果是那个人,清晏选他是有道理的。”刘铁匠把胶卷和信还给她,“那是个真搞学问的人,不搞政治。几年前因为说了几句实话被下放,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调回北京了。”

炉火噼啪作响,屋子里短暂地沉默下来。

“你怎么打算?”刘铁匠问。

“今天必须离开县城。”林念薇说,“坐早班车去市里,然后赶今晚去北京的火车。”

“早班车已经走了,”刘铁匠看看天色,“下一班要等到下午。而且车站现在肯定有人盯着。”

林念薇的心沉了沉。她早该想到的。

“不过,”刘铁匠话锋一转,“我有个办法。”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破旧的木柜子,后面竟然露出一扇小门。门打开,里面是个小小的密室,最多能容两三个人。

“这是我爹当年打游击时挖的,后来改成了地窖,存点东西。”刘铁匠说,“你先在这里躲着,等天黑了,我送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