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林念薇惊骇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人。老人力气大得惊人,单手就把她从水里拽了上来。
“别出声,”老人低声说,拉着她就往河堤上的灌木丛里钻。
两人刚躲好,对岸就出现了两个身影,是那个检票员和司机。他们在河边张望了一会儿,骂了几句,最终转身走了。
林念薇这才松了口气,浑身湿透的她开始剧烈颤抖。
“跟我来。”老人说,声音很平静。
林念薇警惕地看着他。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你是谁?”她问,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匕首。
老人看了她一眼:“刘铁匠给我捎了信。”
林念薇愣住了。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人转身,沿着河堤向远处走去。
林念薇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她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很难走远,而且如果这老人真的是刘铁匠安排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口生锈的铁钟。
老人带她走进村尾一个破旧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柴火和农具。他推开屋门:“进来。”
屋里很简陋,但很干净。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个炉子,炉火正旺,上面烧着一壶水。
“把湿衣服换了。”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是女人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这是我老伴的,她去年走了。”
林念薇接过衣服,转到里屋去换。湿衣服脱下来时,她几乎冻僵了。新衣服有些小,但勉强能穿。
出来时,老人已经倒了两碗热水放在桌上:“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林念薇捧着碗,热水温暖了她冻僵的手。她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老人:“您说刘铁匠给您捎了信?”
“嗯,今天凌晨,他托人带话给我。”老人喝了口水,“说有个姑娘要经过这里,让我照应一下。没说是谁,也没说为什么,但老刘开口,我肯定帮。”
“您怎么知道是我?”
老人笑了笑:“这个时辰,慌慌张张从河里爬出来的女人,还能是谁?”
林念薇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谢谢您。但我不能久留,会连累您。”
“连累?”老人摇摇头,“我一个孤老头子,怕什么连累。倒是你,打算去哪儿?”
“去北京。”
老人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一路可不好走。车票查得严,介绍信、身份证明,一样都不能少。你有吗?”
林念薇沉默了。她什么都没有。
“就算混上了车,路上还有无数次检查。”老人继续说,“而且我听说,最近在抓一个女逃犯,说是从县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很危险。”
林念薇的心一沉。陈建国动作真快,已经开始散播谣言了。
“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她:“姑娘,你到底惹了什么事?老刘不是多事的人,他能开口,说明这事不小。”
林念薇犹豫了。她不知道能信任这个老人多少。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老人站起身,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勋章和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军人的合影,林念薇一眼就认出了沈清晏——年轻许多,穿着军装,笑得灿烂。旁边就是眼前这位老人,还有刘铁匠。
“这是……”林念薇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朝鲜,1952年。”老人的声音有些遥远,“清晏是我们的卫生员,老刘是机枪手,我是侦察兵。有一次执行任务,我们被包围了,是老刘和清晏冒死把我拖出来的。”
他抚摸着那枚勋章:“我这辈子欠他们两条命。所以不管你现在惹了什么事,只要是清晏和老刘托付的,我拼了老命也会帮。”
林念薇的眼眶有些发热。她终于明白沈清晏为什么让她找刘铁匠,而刘铁匠又为什么能这么快联系上这个老人——这是一张用鲜血和信任编织的网,在暗中保护着那些值得保护的人。
“沈大夫被抓了。”她终于说,“有人要害他,说他精神有问题,要用药物控制他。我手里有证据,必须送到北京。”
老人沉默了良久,炉火噼啪作响。
“去北京,走大路是行不通了。”他最终说,“但我有个办法。”
他走到墙边,推开一个破旧的柜子,墙上露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粗糙,但标注得很详细。
“这是周边几个县的地图,是我以前跑运输时画的。”老人指着一条线,“从这儿往北,走山路,可以绕过市里,直接到省界。那边有个小站,是货运站,主要运煤的。我有认识的人在那里,可以让你混上煤车。”
“煤车?”
“嗯,运煤的货车。条件差,但查得松,而且可以直接到河北。”老人看着她,“但这一路很苦,冬天走山路,随时可能遇到危险。而且就算到了北京,怎么进城也是个问题。”
林念薇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线,它穿过山脉和河流,穿过无人区,穿过未知的险阻。
“我不怕苦。”她说,“只要能把证据送到。”
老人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你今天在这里休息一天,天黑后出发。我给你准备些干粮和衣服,再画一张详细点的路线图。”
“谢谢您,”林念薇真诚地说,“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姓赵,叫我老赵就行。”老人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清晏和老刘。他们救过的人,帮过的人,不止我一个。在这个世道,总得有人记着那些真正的好人。”
炉子上的水开了,呜呜作响。老赵起身去倒水,林念薇则继续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沈清晏那么年轻,那么朝气蓬勃,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沈清晏——战火中的沈清晏,救人于危难的沈清晏。
而现在,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救人的人,自己却成了需要被救的人。
林念薇握紧了拳头。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要翻多少座山,蹚多少条河,她都一定要走到北京。
为了沈清晏。
为了那些被“治疗”成行尸走肉的人。
也为了这个时代,还能保留一点希望。
窗外,天色大亮了。
而在天亮之前,她还有最后一夜的休整。
然后,将是漫长的山路,和更加漫长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