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忽然想,再过些时日,这孩子便能亲政了。
到那时,自己这摄政王的担子,也该卸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竟觉着几分轻松。
倒要看看,这群满心盼着皇帝亲政、好“大展宏图”的大臣们,到时候对上这位年轻天子,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诗会定在九月廿二。
王府花园从清早起便不安静,管事太监领着二十几个小内侍搬菊山、摆条案,把那几株从苏杭移来的绿牡丹、墨荷全都伺候到廊下显眼处。
日头刚攀过东墙,花影落在青砖上,疏疏密密铺了一地。
汪氏卯时正刻就起身了,对镜理妆时往发髻里添了支赤金点翠步摇,翠羽衬着鸦青鬓发,一动便颤颤地晃。
杭氏在旁替她拣耳坠子,拣了珊瑚珠又换玛瑙,最后汪氏索性按了按她的手:“罢了,越挑越乱。横竖今儿主角不是咱们。”
话虽如此,到底把那只翡翠压发又往里推了半寸。
巳时一刻,王府侧门洞开。
顺天府但凡数得上名号的人家,马车便一辆接一辆往这头涌。
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虽是秋季,但这满园都是一片春色。
鹅黄的褙子挨着藕荷色的披帛,石榴裙在石径上拖出细细的褶子,湘妃竹团扇半掩芙蓉面,走一步,扇子摇一摇,眼波也跟着摇一摇。
姑娘们也多是头一遭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各自寻相熟的凑作一堆,眼角余光却四下里偷偷打转,把这王府花园的亭台楼阁瞄了个遍。
汪氏端坐在临水阁里,手边一杯热茶,茶烟袅袅遮了她半张脸。
她居高临下扫过园中,穿银红比甲那个,走得太急,步态不稳,啧。
月白褙子那个,倒安静,可嘴角那抹笑太刻意了些。
倒是角落里那个着藕色衫子的,正低头替身旁小姊妹理裙带,动作自然得很,像在家惯常做惯了的。
杭氏凑近些,低声道:“姐姐瞧那个——”
“不急。”汪氏搁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先看。”
圆中设了张乌木案,两个伶俐的侍女立在后头,笑吟吟给每位姑娘递上一枚打磨光润的檀木号牌,牌上以银丝嵌了数字。
吴家千金接了号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奇道:“这是作甚?”
侍女垂眸,答得滴水不漏:“回姑娘,待会儿诗作成时,只录号牌不录名,免得漏了姑娘们的雅号。”
吴千金恍然,连叹到底是王府,想得就是周到。
她把号牌往腰间丝绦上一系,那点银光衬着杏黄宫绦,倒像件别致的禁步。
其余姑娘纷纷效仿。
不一会,园中行走的淑女们腰间都添了这物件,三五成群时,银光细碎地闪,竟有种说不出的俏皮。
而此时,西配殿的窗根底下。
朱祁钰正站在那儿,把窗纸捅了个指头大的洞。
“王爷!”兴安急得直摆手,又不敢大声,只敢使眼色,“您、您这……”
“本王替深哥儿把把关,怎么?”朱祁钰理直气壮,又往缝里凑了凑,“哟,三十二号那个鹅黄褙子的,身段——”
话没说完,后领被人一把攥住。
汪氏不知何时已绕到配殿后门,此刻柳眉倒竖,拎着自家王爷像拎一只偷鱼的狸奴:“王爷。”
“咳。”朱祁钰顺势站直,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神色如常,“本王巡视王府安防,见此处窗纸破损,恐有宵小窥伺闺阁。”
“兴安,你怎么搞的,窗纸破了都没发现么,快些找人补了。”
兴安嘴角抽搐,低头:“……奴婢遵命。”
汪氏松了手,压低声道:“陛下已换了衣裳入园了,您若再闹,仔细惊动旁人。”
朱祁钰眼睛一亮,立刻把偷窥的勾当抛到脑后:“深哥儿扮上了?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