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动!躺着!”朱祁钰心中一紧,连忙喝止。他快步走到那个最先认出他的断腿士兵面前,蹲下身,尽量放缓了声音:“躺着,莫动。你叫什么?哪里人氏?”
“回…回王爷…小人…小人叫张二狗…保定府人…”军士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朱祁钰点点头,目光扫过他那条用几根脏污木棍草草固定、此刻却肿得发亮、边缘渗出黄色脓水的断腿,眉头深深锁紧。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腹部缠着厚厚布条、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的士兵,那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变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
环境恶劣,护理原始,感染横行,医者无踪。这哪里是伤兵营?分明是缓慢处决的刑场!
许是方才的动静惊动了人,一个穿着半旧青色袍子、背着药箱的军医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卑…卑职王济生,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朱祁钰目光如刀:“你方才何处去了?营中如此多伤患亟待救治,竟不见你踪影?”
那断腿的张二狗却挣扎着替他辩解:“王爷…不怪王大夫!营里就他一个懂治伤的军医,刚才…刚才是在隔壁给李头儿拔箭呢…”
朱祁钰心头一沉,不再苛责,转身对韩忠道:“韩忠!即刻去太医院!把能治外伤的太医,不拘多少,都给本王调来!绝不能让为国流血的将士,因无医而枉死!”
韩忠领命而去,又立刻让他找来伤兵营的管事,对其吩咐道:“即刻调拨人手,依本王令行事!第一,将所有能开的门窗、通风口尽数打开!把这污浊死气给本王换出去!第二,速去寻大量生石灰!地面、角落,给本王厚厚撒上一层!第三征集干净麻布,找最大的铁锅煮水,必须是滚沸的开水!用过的布巾一律煮透暴晒!”
那管事被朱祁钰的气势慑住,连声应诺,慌忙跑去安排。
朱祁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伤兵和他们的妇孺家属,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
“诸位将士!尔等为大明社稷流血负伤,朝廷绝不会弃尔等于不顾!从今日起,此地必将焕然一新!本王向尔等立誓,定当竭尽全力,护尔等性命,让你们活下来,更要活得好!”
在他心中,军人当是国之脊梁,为国流了血,便绝不能再让他们流泪!这份尊严与保障,他必须给!
随着一道道命令迅速执行,伤兵营的样貌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紧闭的门窗被彻底敞开,污浊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腐臭,终于被流动的清风驱散、稀释,营内憋闷得令人窒息的感觉为之一轻。
大量新运来的生石灰被均匀地泼洒在地面、角落。那刺鼻的白色粉末覆盖了原本污秽不堪的地面,不仅能抑制那看不见的“邪秽”,更带来一种奇异的洁净感。
放眼望去,满目洁白,仿佛为这绝望之地注入了一丝生机,也悄然点亮了伤兵们眼中那近乎熄灭的微光——那是对“活下去”的重新期盼。
那些沾满脓血污物、早已变得硬邦邦的肮脏裹布,被小心翼翼地解下、丢弃。
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大锅滚水反复熬煮、又在阳光下曝晒过的干净麻布。
看着伤兵营一点点褪去死亡的阴霾,显露出些许秩序和希望,朱祁钰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也消散不少。
他心中暗道:“眼下只等太医院的援手到来,增派医者人手,这营中,定能多救回许多条性命!”
一个妇人突然跪地叩首:“王爷菩萨心肠……俺男人有救了……”
这一声哭喊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其他伤兵和照料他们的妇孺,也纷纷挣扎着行礼,哽咽的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谢王爷活命之恩!”
“王爷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骤然面对如此直白、汹涌的感恩浪潮,朱祁钰反而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意是收揽人心,此刻却被这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感激冲击得心头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