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海选(2 / 2)

“错了错了,是左!”另一个士兵看着令旗右指,却跟着前一个鼓点惯性向右转去。

点将台四周,散落着不少文书吏员,眼睛瞪得溜圆,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如同阎王爷的勾魂笔。

但凡看到动作迟滞、方向错误、步伐混乱的,朱笔便在名册上毫不留情地一勾,一个鲜红的叉便宣告了此人的出局。

效率虽高,奈何人潮如海。

一组千人方阵刚如潮水般退去,新的一波又已涌入场中列队待命。

文书吏员手中的朱笔几乎不曾停歇,点将台上擂鼓挥旗的壮士也轮换了数拨。

日头却已悄然西斜,金乌坠向西山,将教场染成一片昏黄,而参选者才堪堪过半。

点将台上,朱祁钰端起凉透的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茶水带着军营特有的土腥味,他却浑不在意。

看着离场的士卒,又想到贡院那些学子。

“文场笔砚,武场鼓旗……嘿,倒也是相映成趣。”

“王爷,天色已晚,今日是否……”于谦上前一步,拱手请示。他今日全程主持考核,声音已有些沙哑。

“嗯,收了吧。明日继续。”朱祁钰摆摆手,站起身来,“本王今晚就宿在营里,省得来回折腾。”

朱祁钰并未回中军大帐,信步走向旁边一处专为他准备的营房。

刚掀帘进去,却见里面已坐着一人,正是武英殿大学士郭登。

“郭学士也在?”朱祁钰有些意外,随即了然一笑,“怎么,也嫌回城麻烦?”

郭登连忙起身行礼:“王爷。倒不是怕麻烦,只是看着这选拔,想起些旧事,心绪难平,便想着在此多待片刻。”

这位以边镇军侯、被朱祁钰特意塞进内阁的大学士,入京后其实颇为“清闲”。

因为他明白,郕王看重的是他对九边军务的稔熟。

故此,他恪守本分,只参与军事相关的票拟商议,其他政务一概不插手。

此刻,倒成了朱祁钰少有的与他独处闲聊的机会。军中禁酒,两人便以茶代酒。

话题自然离不开边事。

“太祖爷定下九边重镇,锁住蒙古咽喉。文皇帝更是五出漠北,打得那群鞑子哭爹喊娘,何等豪气!”

郭登端起粗瓷茶碗,眼中闪着追忆与向往的光,“可到了仁宣……唉,步步收边,防线内缩。如今连河套膏腴之地,都成了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跑马场!长此以往,若再失河套,我大明北疆,将永无宁日,处处被动挨打!”

他越说越激动,浓眉紧锁,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发白。

朱祁钰无奈说道:“豪气干云,也得有钱粮支撑啊。文皇帝五征,打出了威名,却也把国库打空了。打仗,终究是打钱粮。”

郭登猛地摇头:“钱粮是一回事,武备松弛才是根本!宣德以来武备渐弛,迨至正统,民不知兵,所以有土木之败。文人们天天念叨仁宣盛世,可他们怎知,这盛世代价几何?”

话一出口,郭登自己先惊觉失言。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惶恐,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额头,讪讪道:

“哎呀!醉了,臣喝醉了,王爷恕罪,臣方才……方才肯定是借着酒醉,胡言乱语。王爷万万莫要往心里去!”

朱祁钰半眯着眼,目光落在郭登那张带着醉态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醉了,那便早些安歇。明日这海选,还得靠你郭学士的火眼金睛盯着。”

“是,是!臣告退!”郭登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脚步有些虚浮,摇摇晃晃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星光与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