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在山西刀口舔血查案子,岳正协助李侃在顺天府整顿商税,自然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上等。
目光扫过下等寥寥数人的名单,朱祁钰眉头忽然一挑,指尖点了点:“嗯?本王记得有个叫程正的?授的是复州卫经历司经历,他居然没在下等里?审查过了?”
王直连忙欠身回答:“回王爷,据吏部复核与辽东都司查证,这个程正……颇有几分歪才。他到任后,联络了几家大徽商,让他们将大批粮食运往复州贩卖。接着,他又收购复州当地的山货野珍,让徽商运回南方售卖。还从关内雇佣了数百流民送往复州,由卫所提供荒地、工具和口粮,短短几个月,竟生生在复州那片苦寒之地开垦出了几百亩新田!粮有了,地也多了……这课绩评等,硬是让他给拉到了中等。”
朱祁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玩味的笑意:“呵!倒是个有手段的!知道借鸡生蛋,拿商人的银子办自己的差事!把个鸟不拉屎的卫所经历,干出了点‘招商引资’的味道?有点意思!”
他嘴上评价着程正,脑子里却像被一道闪电劈中,船!大海!
开海啊!
海上贸易!那才叫真正的暴利,而且是躺着都能数钱的那种暴利!
永乐爷能支撑起五征漠北的赫赫武功,郑和那七次下西洋带回的泼天财富功不可没!
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运到那些番邦异域,价比黄金!
而南洋、西洋的香料、象牙、宝石、龙涎香运回来,一转手又是几倍、几十倍的利市!
真真正正的“一船货,十船金”!
要等到嘉靖年间,大航海时代开启,香料才会变得大众化,让普通富人也能使用得起。
至于平头百姓要用上这些东西,我们还要等五百年。
王直见朱祁钰思考良久,还面带笑意,还以为他在想什么办法去惩治程正,便开口道:“王…王爷息怒!太祖高皇帝明令‘片板不得下海’,此乃国策!程正此举虽为地方,却也确系违了祖宗法度!王爷若欲借此严惩,以儆效尤,亦是名正言顺,合乎律法……”
朱祁钰被打断思绪,愣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天官啊天官,你这脑子里整天琢磨什么呢?本王是那种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人吗?”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那份奏报,语气带着点欣赏,“此人被丢到那等苦寒边卫,身处绝境而不自弃,反倒另辟蹊径,搅动风云。虽手段…嗯,不拘一格了些,倒也算是个能办事、会办事的人才!能用商人,也是本事嘛!”
不过,下西洋虽好,但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自宣德八年最后一次下西洋算,到现在已经是十五年了。
也不知现在的船队如何,当年的海图、航道可还堪用?熟谙远洋航行与贸易的老水手、通译们还剩下多少?
朝廷上下,反对开海的声浪又有多大?
朱祁钰把这事记下,还是先着手眼前的事情。
回到眼前,朱祁钰收敛心神,对王直正色道:“罢了,程正之事暂且不论。既然审查结果已出,便按当初定下的章程办!那几个下等的,褫夺举人功名,打回原籍,让他们重考乡试去吧!若有不服,让他们来找本王理论!”
待王直恭敬地退下,朱祁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思索良久后,扬声唤道:“兴安!”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门外的兴安立刻小跑进来。
“去,传胡濙、陈循、于谦,还有那个……徐有贞,过府议事。”朱祁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该好好议议这景泰元年的会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