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三年!这才过去几年?!”徐有贞猛地一拍酸枝木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入夏以来,几场大雨?河里的漩涡,堤后沁出的黄泥汤!你们的眼睛都长到腚眼儿里去了吗,这都看不见?!”
张秋闸官壮着胆子,声音发虚:“阁老息怒……下官……下官是派了人查探的,小吏回报……说……说无甚大碍……”
“无甚大碍?!”徐有贞猛地停步,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拔剑砍了这三个蠢货的脑袋!
他指着窗外,几乎是在咆哮:“听听!听听这黄河的动静。那是无甚大碍?那是悬在几十万生民头上的铡刀,一旦溃决,运河断流,漕粮阻滞,京师震动!这滔天的干系,你们哪个担得起?嗯?!”
同时也悬在他徐有贞头上的铡刀,若是黄河在他巡河期间出问题,就算不死,恐怕也难再回内阁。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最终化作一声怒喝:“滚,都给本阁滚出去!”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徐有贞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远处黄河沉闷的咆哮声隐隐传来,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令他坐立难安。
心腹幕僚适时递上一杯温茶,低声道:“东翁息怒,当务之急是得把此处的消息瞒住,然后征发本县徭役,昼夜抢堵,或能勉强将这疮痍河堤缝补一番。”
徐有贞听了,稍微冷静一点,示意他继续。
幕僚道:“属下这两日彻夜研究过,好好缝补一番,今年应该能撑过去。只要撑过这一个多月,待秋汛过去,河水回落,今年这关就算闯过去了。到了明年,东翁完全可以推荐陈首辅来巡河,届时,倒霉的就是他了。”
徐有贞听完,端着茶盏,沉默了。
窗外的河风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吹进来,拂动他绯红的官袍。
他踱回主位坐下,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旁边那本翻旧了的《至正河防记》。
突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备笔墨!”徐有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传令东阿县令,即刻征发本县徭役!不!不够!让他派人,去寿张,阳谷,把这三县徭役,尽数征调至张秋镇听用!”
幕僚愕然,失声道:“东翁!三县征发,动静太大,如何瞒得住……”
“瞒?”徐有贞似笑非笑,“本阁……根本没想瞒!”
他站起身,绯袍迎风摆动,目光灼灼:“不仅不瞒,还要请摄政王殿下恩准,调兖州、东昌以及附近几府徭役,尽数调集于此!本阁要以万钧之力,毕其功于一役,将这悬顶之患,彻底根除!”
“东翁!您这是要……!”幕僚惊得几乎失声。
这已不是补漏,而是要发动一场倾数省之力的大型治河战役。
风险极其巨大,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前元翻覆,治河便是导火索。
“你懂什么!”徐有贞猛地打断他,“本阁近日殚精竭虑,已将历代治河典籍钻研通透!于这治水一道,可称大家!此乃天赐良机!”
他重重一拍案头那本《至正河防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语气贪婪与自信:
“堵不如疏,治不如根!若能一举平息这百年水患,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届时……摄政王殿下岂能不念本阁大功?回朝之日,便是本阁再上一层楼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