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手不足?”徐有贞眸光一厉,立刻找到管理民夫的小吏,让他将名册拿来。
那小吏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捧上登记簿册。
徐有贞一把夺过,手指在名单上飞快划过:“东阿县,到丁壮一千七百二十一,寿张县.....三县合计丁壮四千八百三十。”
他的手指顿在总计一栏,询问道:“赵郎中,四千八百人,还不够?”
赵荣别过脸,苦笑道:“哪有四千八,我让人清点了,最多四千人,而且其中还有不少是妇人充数。”
刚压下去的怒火“噌”地又蹿了上来。
徐有贞对着那吏员怒喝:“四千八丁壮,人呢?给本阁一个解释!”
小吏双腿一软,“噗通”跪在泥水里,牙齿打颤:“回…回阁老…小的…小的不敢欺瞒。实到民壮…三千八百九十五人,其中七百个妇人。”
徐有贞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失控的暴怒,猛地扭头,对着自己身后一名亲随厉吼:“去,把周秉衡那个废物,给本阁叫回来。立刻!”
刚刚离去不久的周知府又被急匆匆追回,面对徐有贞杀人般的目光和摔在面前的名册,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如雨。
“周知府!”徐有贞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这平静之下蕴含的风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你来告诉本阁。阳谷、东阿、寿张,三县。按大明律,每县丁口几何?按朝廷征发徭役的章程,每县征不到两千壮丁,多吗?”
周秉衡嘴唇哆嗦着,不敢不答:“回阁老,确实不多…三县皆是大县,每县不下六千户……”
“既然不多!”徐有贞陡然爆发,声如雷霆,“为何三县实到不足四千?为何还要用近千名妇人充数?那些本该来的壮丁,都去了哪里?还是说,你这兖州府的徭役簿册,全是糊弄鬼的假账?!”
周秉衡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声道:“阁老……阁老息怒……非是下官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有人……提前将壮丁征调走了……”
“谁?!”徐有贞一步踏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周秉衡再不敢有丝毫隐瞒:“是寿张伯…还有曹县李家…”
他语无伦次,只想撇清干系:“寿张伯张轭…他家庄园多在寿张、东阿两县…如今正值秋粮收割…他以护卫庄田、抢收粮食为名…强行截留了寿张,东阿的民壮。”
“还有曹县李秉家族…他们在阳谷县也有大片田地…也截走了部分阳谷壮丁。下官…下官官职卑微,实在…实在不敢阻拦…阁老明鉴啊!”
“李秉?”一直沉默旁观的王越,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猛地一拧,这个名字瞬间唤醒了他的记忆,“可是那个因山西军功,新擢升为兵部职方司员外郎的李秉?”
周秉衡连连点头:“正是。王主事,你可别看他不过是员外郎,去年他在弘赐堡血战,深得摄政王之心,我哪里敢惹。万一...”
王越脸色一沉,立刻出言打断他:“王爷用人,向来赏罚分明,岂会是非不分、包庇轻信?周知府,你这话,是在质疑摄政王的明断?”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况且,我与李秉有同生共死之谊!我王越绝不信,他会纵容族人做出这等不顾百万生民死活的勾当!”
徐有贞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扫过周秉衡惨白的脸:“本阁不管他是谁的人!如今一切都要为治河让路,胆敢阻挠者——不管是谁,一律按谋逆论处!”
徐有贞的目光在王越和周秉衡脸上扫过,那压抑的怒火在眼中翻滚,最终化为一声斩钉截铁的厉喝:
“王主事说得对!管他是勋贵伯爵,还是朝中新贵。天大的事,也大不过这黄河堤坝,大不过下游百万生灵。如今一切都要为治河让路,谁敢阻挠,便是与国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