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东阿县首当其冲!堤坝若垮,你的县衙、你的乌纱帽、乃至你的项上人头,第一个被洪水冲走!到了那时,你还想用审计乃常理来搪塞塞责吗?”
王守庸被骂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而下,带着哭腔道:“那、那下官该如何是好啊?求阁老指点迷津!”
徐有贞见他已被彻底吓破胆,心中满意,语气稍缓:“怎么办?当然是提前把难处上奏朝廷!你征调民夫,组织徭役,日夜督工,对治河是有功的!这些,本阁都看在眼里!总不能因为别人在背后使绊子,最后反倒让你这实心办事的人丢了官,甚至丢了命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守庸再蠢也彻底明白了——徐阁老这是要逼他上书弹劾沈文渊啊!
他立刻吓得魂飞天外,舌头都打结了:“可可可……下官人微言轻,怎敢、怎敢上书弹劾藩台大人?这这这……”
徐有贞见火候已到,不再理会这滩烂泥,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秉衡,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又暗藏机锋:“周知府,你是明白人。本官此举,并非要刻意扳倒谁,而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保你,保这兖州府数十万黎民!”
他踱步到周秉衡面前:“沈文渊在省城稳坐钓鱼台,他审计的条条款款,表面上看,桩桩件件都站得住脚,合乎规矩。可河堤要是在你兖州境内溃了……这贻误军机、贻误河防的滔天大罪,朝廷会算在谁头上?是他沈藩台?或是你这兖州知府?!”
徐有贞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周秉衡闪烁的眼神:“本阁也不要你冲锋陷阵,更不要你捏造是非。你只需原原本本,将此间发生的事情——河堤之危、妖人之患、军粮被卡导致剿匪延误、地方压力剧增——照实写了,上报朝廷即可!让朝廷听听地方的声音,这,不过分吧?”
周秉衡额角渗出细汗,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积威已久的上官,一边是手握实权、此刻更能决定他命运的钦差阁老。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拱手低声道:“下官……愿附阁老骥尾。”
“好!”徐有贞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立刻吩咐,“来人!备纸笔!请周知府、王知县就在此处,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如实写来!”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书房里只闻笔墨沙沙声。
徐有贞时不时踱步过去“指点”一二,周、王二人则是写得满头大汗,仿佛笔下有千钧之重。
徐有贞拿起两份奏疏,快速浏览一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嘛!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实上报地方实情,让朝廷知晓治河之艰难,知晓某些人的不配合,这才是对朝廷负责,对兖州府、东阿县几十万百姓负责!周知府,王知县,你们今日所为,功在社稷啊!”
周秉衡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强笑道:“阁老谬赞了,下官分内之事。若……若无其他吩咐,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徐有贞心情甚好,挥挥手:“去吧,周知府辛苦了。此番治河功成,本阁定当为你表功!记得回府之后,便将奏疏递去京师。”
周秉衡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徐有贞坐回太师椅,端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
抬眼却见王守庸还杵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嗯?”徐有贞挑眉,“王知县,你还有何事?”
王守庸搓着手,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道:“阁老,下官……下官还有一事禀报。我县衙的李典史,乃是本地大族李氏的嫡系子弟,其家族素来急公好义。”
“他前日寻到下官,言说秋收已毕,族中子侄及家中佃户青壮多有闲暇,感念阁老为治河呕心沥血,愿组织起一二百族人,自带干粮器械,前来河堤效力,为阁老分忧,也为保家乡平安尽一份绵薄之力……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示阁老,不知……可否允准?”
“哦?”徐有贞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喜色更浓。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他正愁人手不足,尤其是可靠的精壮力量。
这李家主动凑上来,简直是天助我也。
“有这等好事,你怎不早说!”
徐有贞抚掌笑道,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此乃忠义之举,本阁心甚慰之!准了!让他们速速组织,尽快赶来。本阁看来,这兖州府,还是明白事理、心系家国的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