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名贵熏香也压不下。
朱祁钰守在朱见沛的小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床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敲在汪氏的心尖上。
太医们噤若寒蝉,只留下“体虚”、“需调养”的套话便慌忙退下,更添烦闷。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朱见深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少年老成和完成任务的轻松神情。
他走到朱祁钰身边,低声道:“王叔,张轭打发走了。”
朱祁钰的目光终于从儿子烧红的小脸上移开,瞥向朱见深:“哦?寿张伯怎么说?”
“他说是来请罪的,”朱见深模仿着大人语气,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处理朝臣事务的新奇感,“说他弟弟张麟,管教不严。府上管家,与白莲教的妖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往来,特来请罪。”
“嗯。”朱祁钰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处置的?”
“我看他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朱见深斟酌着回答,显然对自己的决策颇为满意,“便罚了他明年一年的俸禄,小惩大诫。”
朱祁钰轻笑一声:“年俸?呵,寿张伯府这样的人家,年奉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朱见深脸上的那点小得意顿时僵住,迟疑道:“那…再追一道旨,加重惩处?”
“不必了。”朱祁钰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病榻上的幼子,声音低沉:“你是皇帝,金口玉言。既然开了口,定了罚,轻易改弦更张,反倒显得你这天子反复无常,更损威仪。”
他话锋一转:“本王倒是好奇,他那个弟弟张麟,究竟和白莲教牵扯有多深。”
这个疑问,在次日便有了答案。
中断了几日的韩忠密报,如同穿透阴云的利箭,送至朱祁钰案头。
朱祁钰看过几眼,上面有徐有贞如何决堤水淹叛军,其后又筹划着引黄河水入大清河的治本之策。
后面还有关于张麟的事。
于是朱祁钰找来朱见深,将这封密报给他看看。
朱见深看着看着,小脸一点点涨红,攥着密报的手指捏得发白,猛地抬头:“他竟敢骗我!”
密报写得清清楚楚:张麟与白莲教的勾连,绝非其管家与之不慎往来,而是根深蒂固。
陈继汉能在山东发展出两千余众的势力,其所需的粮草、物资,多是经由张麟转手而来。
然而张麟此人,虽贪财好利,却也并非毫无底线。
他原以为白莲教不过是借迷信敛财、小打小闹,未曾想陈继汉竟真敢决堤造反。
若徐有贞死在附近,黄河溃堤,追究起来,寿张伯府必将迎来灭顶之灾。
因此,在最后关头,他权衡利弊,终究不敢赌上全族性命。
这才冒险出手相救,既是赎罪,也是为自己、为家族谋一线生机。
朱见深生气道:“这个张麟,为了赚钱,居然跟逆贼做生意。”
他胸口剧烈起伏,感受到了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朱祁钰看着他,神情平静,伸手将那份被捏皱的密报抽回来,轻轻抚平。
“这就生气了?”他语气平淡,“深儿,坐在这个位置上,被人蒙骗是家常便饭。你要习惯。”
“王叔!”
“光生气没用。”朱祁钰打断他,目光沉静,“要记住这种被欺瞒的感觉,然后,保持头脑清醒,握紧可靠的消息来源。那些自以为能蒙蔽你双眼的人,迟早会付出代价。”
紧随韩忠之后,来自山东的明面奏报也雪片般飞入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