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挥开这些杂乱念头,重新端起手边的马奶酒,大步走到羊皮地图前。
他俯身细看,目光如炬,再度检视方才所定之计是否还有疏漏。
在也先大营的边缘,一顶褪色破旧的蒙古包孤零零地支着。
毡布被风沙磨得发薄,漏进几缕稀薄的阳光。
北明皇帝朱祁镇裹着一件半旧的皮袄,蜷坐在毡毯上,一动不动。
他仰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小片漏光的地方,对外界的风云变幻似乎毫无兴趣。
他仿佛一尊被抽去了魂灵的木偶,只是依着本能存在于此。
也先需要他时,他便被拉出去,站在高处,向着明军或蒙古各部展示他北明皇帝的身份。
不需要时,他便被扔回这顶帐篷,无人问津。
唯有两个人,还在这顶帐篷里进出忙碌。
一个是袁彬,忠心耿耿的锦衣卫校尉。
土木堡之变后的这三年多,始终追随朱祁镇,寸步不离。
他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裹在柔软羊皮里的男孩。
孩子小脸圆润,睁着乌黑晶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地流着口水。
“殿下,看那边……他是你父皇,叫父皇……”
“胡话...”婴孩含糊地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小手胡乱挥舞着。
袁彬却不气馁,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孩子的口水,再次缓慢而清晰地吐出那两个重于千钧的字:
“大……明……殿下,我们是明人,要记住,永远都是。”
这孩子,是朱祁镇与那位不幸难产而亡的黄金家族女子萨仁所生。
伯颜赐予他孛儿只斤·巴特尔之名,意为英雄。
而朱祁镇,或许是在某刻清醒的瞬间,也给了他一个汉名,朱见鸿。
寓意他能如鸿雁一般,终有一日飞回南方的大明。
但这个名字,只能存在于这方寸之间,出了帐门,他只能是巴特尔。
帐帘被掀开,带入一个沉默的身影,是哈铭来了。
他是伯颜安插在此的眼线与仆役,每日准时送来温热的羊奶、马奶和精心捣碎的肉糜,维持着这对父子最基本的生活。
自萨仁去世,若无哈铭日复一日送来的各种奶食,这幼小的生命早已夭折。
哈铭将一碗温羊奶放在朱祁镇身边,又拿出一小罐专门捣碎的肉糜递给袁彬,声音平淡无波:“袁先生,这是给巴特尔的。”
袁彬接过,低声道:“有劳了。”
哈铭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朱祁镇麻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看了看正在努力学说话的婴儿,便默默地退到帐口。
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既保障着他们的生存,也隔绝着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帐内又恢复了沉寂,只有袁彬不厌其烦教导孩子的声音,和朱见鸿偶尔发出的的咿呀声。
朱祁镇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正在牙牙学语的儿子。
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湮灭下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仿佛只是一个看客,看着袁彬固执地维系着那遥不可及的大明幻梦。
他早已接受了这傀儡的身份,甚至习惯了蒙古式的袍服。
若非袁彬数次泣血苦求,他连那象征汉家的发髻都不愿再挽,宁愿如蒙古人般披头散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