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合适,”朱祁钰语气笃定,“合适得不得了。”
“土地清丈,理清税基,于国有大功。若能在胡老主持之下竟此全功,便是造福天下、恩泽百世之业,谥‘文正’,正当其所。”
一旁候着的臣子还有一人,正是税课司郎中李侃。
他开口道:“王爷,清丈之事最是得罪人。若骤然推行全国,臣恐力有未逮。”
朱祁钰看着他笑道:“哦,几年前那个一见到本王就嚷嚷着全国清丈的李知县,今日居然跟本王说不行?”
李侃躬身行礼,语气凝重:“王爷,以前是臣只管一县之地,眼界狭窄,以为只要雷厉风行,便能将田亩厘清。”
“如今掌管税课司,与各方打交道,才深知其中繁杂无比,商税尚且如此,何况土地乎。”
自古以来,在这片中原大地上,但凡有权有势者,首要之图便是兼并土地。
为何?
盖为商业盈亏难料,而土地,是能传之于孙的恒产。
是立家之根,立族之本。
历朝历代虽屡行清丈,但大多流于形式。
无非是下发文书,命各县衙役带着老旧的鱼鳞图册下乡,由着地方上的胥吏、乡绅自行呈报。
那些胥吏乡绅,世代盘踞地方,与大户早已勾结成利益共同体。
他们上报的田亩数、土地等级,其中猫腻重重,虚实难辨。
朝廷派下的御史人生地不熟,被对方以酒肉财色一番围猎,又有几人还能守住本心。
而此番朱祁钰所要推动的清丈,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打算直接组建一个新衙门——清丈专项都察司。
该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由大明太师胡濙亲自统领,从新科进士中抽调官场新人组成班底。
再从京营抽调识文断字的低阶军官,混合编组,交叉派往各省。
使用最新的测量法,重新绘制《洪武鱼鳞图册》。
也不怪李侃说不行,此举几乎要得罪全天下的士绅、官僚、卫所和军将。
明中后期张居正推行改革时,也曾意图全国清丈。
即便强如他,最终仍顶不住重重压力,不得不退让,依旧采纳各地自行上报的结果。
当此之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全国清丈,是朕的主意。”
能以“朕”自称的,自然是十二岁的景泰帝朱见深。
他忽然开口,令李侃神色一凛,连忙再度躬身行礼。
便是胡濙,也微微直起身子,拱手示敬。
朱见深端坐御案之前,看向李侃,神情严肃地说道:
“李卿所虑,朕与王叔早已议过。正因其难,因其险,才更不能试点,必须全国一体推行!”
朱祁钰顺势接话,以作解释:“土地与商税不同。商税者,首重两京、福浙之地。先行试点,待成效显着,再推及天下,自是合理。”
“而土地不同,此事只有进,没有退。若还行试点,无异于示弱于人,令人以为朝廷心志不坚,尚可讨价还价。”
“届时,反对者必相互串联,或阳奉阴违,或合力将试点搅乱,以此证明此事不可为。一旦反对之声汇聚成势,再想全面推行,则难如登天!”
李侃听罢,深深一揖:“陛下圣明,王爷圣明。”
他心中自然不信十二岁的天子能有如此洞见,料定是摄政王有意为景泰帝铺路,才将此番谋划之功归于陛下。
然而其中道理,却是不虚。
土地清丈确需毕其功于一役,绝不留下转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