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书吏忙得脚打后脑勺,桌案上堆的画卷都快把人埋了。
自从《大明报》面向天下征集“大明国旗”图样的消息散出去,这礼部下的报业司,就成了全北京城最热闹的衙门之一。
刘升提着袍角,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卷轴,嘴里还叼着半块炊饼,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整饭都没吃上。
“刘大人!尚书大人下朝后便叫人来催了,问第一批筛选出的图样何时能送过去评审!”
一个年轻主事顶着满头纸屑,从“山”后头探出脑袋。
“哎,就知道催!”刘升三两口咽下饼子,含糊道,“告诉来人,申时前准送到!这上千份图,是那么好筛的?”
他刚挽起袖子,准备亲自下场归类那堆“抽象派”作品,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郎中!刘郎中可在?”
刘升抬头,就见商辂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脸色有些发青地闯了进来。
“商大人?您这是……”刘升忙迎上去。
商辂没答话,先把手里的纸“啪”一声拍在还算干净的桌角上。
那纸质地粗糙,墨迹浓浊,一看就是街头小报的货色。
“你看看这个。”商辂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的火气,“这上面说,于少保家的公子于冕,昨日在棋盘街当众与人斗殴,被顺天府拿进了班房!”
“还说什么‘子肖其父,皆好逞凶’,简直胡言乱语!这种不切实际的报,是如何审核通过的!”
自报业司划归礼部、由徐有贞管辖后,审核各地报纸的差事便已下放给了当地州府。
京师报纸的审核,自然就落到顺天府衙头上。
如今的报业司,主要职责有二:
一是主管《徐氏文报》与《大明报》这一明一暗两份官报。
二是作为中央机构,保有对审核标准的最终裁定权。
正因如此,商辂是在下朝之后,才见到这篇已然刊印的报道。
他对顺天府衙同意它发行,难免感到不满。
刘升眉头一皱,拿起那小报快速扫了几眼。
标题刺眼:《少保公子逞凶街头,是家风如此,还是另有倚仗?》
内容写得绘声绘色,说于冕因旁人称其父为“大明来俊臣”,便勃然动手,将人打得头破血流云云。
“确有此事。”刘升放下小报,叹了口气。
“什么?!”商辂眼睛瞪圆了。
“昨日确实发生了此事,于公子也被请去了顺天府问话。”
刘升语气平静,“不过,据顺天府通报的情况,是对方三五人先围住于公子,口称‘来公子’,又说于少保是‘大明来俊臣,专害忠良’。”
“于公子起初只是驳斥,是对方先推搡动手,于公子这才还的手,却没有头破血流这么严重。顺天府问明情况,训诫几句,当日下午就把人放了。”
商辂听完,怔了半晌,跌坐在旁边的椅子里:“荒唐……简直荒唐!”
他捏着眉心,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半年前,于家女眷遭人袭击,国子监那些监生,群情激愤,集体跪到皇城外请愿。”
“这才过去多久?于廷益在士林清流中的名声,竟已成了‘酷吏’、‘鹰犬’?”
这位醉心学术的三元公,再次拿起那张小报。
分明在报业司已近一年,再见这报纸,却恍如初见一般,只觉得它陌生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