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盯着韩忠那份文书,手指在“两广”两个字上敲了又敲,敲得朱见深都开始担心那纸要被戳穿了。
“王叔……”小皇帝小心翼翼开口。
“哎。”朱祁钰叹口气,“让我想想。”
朱见深撇撇嘴,乖乖坐回椅子上。韩忠更是大气不敢出,飞鱼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朱祁钰忽然“啪”一声把文书拍在案上,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我真傻,真的!”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转起圈来,“裁撤卫所这事,一开始就不该交给于谦来办。”
朱见深眨巴眨巴眼:“于少保办得……不是挺好的么?”
“抓的都是有罪之人,办的都是不法之徒。有能者,招募进游击营,正兵营继续为国出力。无能者,分配田亩安置。一板一眼的,进行得很顺利……”
朱祁钰又是长叹一声:“就是这一板一眼,不牵连,不构陷,赏罚分明,这才坏了事。”
韩忠很是奇怪,赏罚分明,这还是坏事了?
朱见深也问:“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朱祁钰在软榻上坐下,双腿一盘,“他这么清清楚楚一搞,其他卫所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哦,朝廷这是要动真格,要把我们这些吃空饷、占田地的老底全掀了!”
要一开就把这事塞给东厂去办,那就好了。
太祖朝胡惟庸案,那案子前后拖了好几年,牵扯上千官员,杀了一茬又一茬。
可一直到李善长都被砍了头,满朝文武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太祖爷是要清空淮西党!
还是老朱聪明,让蒋瓛在前面跳,今天抓这个说谋反,明天抓那个说结党。
百官光顾着骂蒋瓛滥杀无辜、构陷忠良,谁还有心思琢磨太祖的真正目的?
等他们发现时,老朱再把蒋瓛一杀。
嚯,你看,朕也是被奸臣蒙蔽,现在替你们报仇了——多完美!
蒋瓛为了办大案,确实误杀诬陷了不少人。
可正是因为他乱来,才一直挡着百官的视线,让他们看不清老朱的真正目的。
于谦坏就坏在太正派,每次出手都目的明确,就是冲着卫所去。
不滥杀、不牵连,该抓谁抓谁,该办谁办谁。
那些与卫所利益相关的,自然而然就会开始反对他。
一开始于谦还收着力,故反对者只有利益已经受损的人。
等陕西拿下钱蓝之,张恕等人之后,这帮人便风声鹤唳,齐齐想办法反对。
“哎……”
朱祁钰第三次叹气,这事还是怪他,最近有些懈怠了。
因为一开始于谦办的不错,便疏于关注,把事情都交给朱见深去处理,没能及时发现异常。
朱见深见他如此,便鼓励道:“王叔,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定还有补救之法。”
朱祁钰看着朱见深投来的目光,抛开恼人的心绪,笑了起来。
“嗯,陛下说得对,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他看向韩忠道:“锦衣卫这边,继续沿着已有的线索调查,尽快把南方那股势力查清楚。”
“是!王爷。”韩忠拱手领命,随即又道:“王爷,京师这边,要不要直接拿下张軏?”
朱祁钰无意识用指节在案桌上叩了几下,随后摇头道:“张軏这边,继续见识便是,若现在拿下他,可能会打草惊蛇,还是先查出南方之人的信息再说。”
待韩忠退下后,朱见深试着建议道:“不如,我明日派人去英国公府找张軏,就说请他去讲武堂为武学子们上课如何?”
朱祁钰眼睛一亮:“这倒是好办法。就说涉及军事机密,不可外传,给讲武堂来个封闭式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