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却笑了,笑声轻松:“江阁老这话有趣。西洋公司之事,你们也不是不知。现在正是缺人之际,招人有何问题?”
“进学馆那边文气重、读书人多,去那儿招人有何不妥?难道要他们去菜市口招摊贩,或是去庙里请和尚?”
他顿了顿,笑意微敛,“再者,学子们若因一场招聘便纷纷弃经义而攻数算,那不正说明数算之技,于实务确有急用么?若它真是无用虚学,任谁鼓吹,学子们又岂会轻易趋从?”
陈循脸色涨红,欲辩无词。
他盯着案上那叠问卷,仿佛要从中盯出个窟窿。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即便如此……问卷所问,是‘馆中课业当如何’,并非‘科举当考何物’。学子们愿学数算,与将数算纳入科举取士,终究是两回事!”
“陈阁老!”徐有贞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此言差矣!科举为国取才!如今学子皆言数算当学、当通。朝廷若仍固守旧章,视而不见,岂非闭目塞听?”
胡濙缓缓捋须,声音苍老却沉稳:“老臣以为,如今众意已明,若再推诿,恐失士子之心。”
朱祁钰看向陈循,目光平静:“陈元辅,前日你还教导本王:为政者,当顺从众意。那么如今,众意在哪儿呢?”
他伸手,指尖轻轻在那叠问卷上一点,“就在这儿。”
沉默许久,陈循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可怜这个刚六十的小伙子了,其憔悴之态,竟比旁边须发皆白的胡濙还显沧桑。
看来心态不行,是真催人老。所以,大家要记得保持良好的心态哟。
五日后,进学馆。
明伦堂外的布告墙前,挤满了青衫学子。
最新贴出的告示墨迹尚新,在秋日阳光下有些晃眼。
“……为顺应实学、裨益国计,经朝议定:自景泰六年乡试始,数算一科正式纳入科举。乡试、会试皆设算题,分值暂定占卷总四分有一。”
“必修书目暂定《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孙子算经》、《五曹算经》、《夏侯阳算经》……”
沈文星挤在最前,一字一句读着,心跳越来越快。
他身后已炸开了锅。
“真要考算学了?还占四分之一?”
“《九章》我知道,《周髀》也翻过,可这《五曹》《夏侯阳》……哪里去寻?”
“完了完了,我连《九章》方田章都未啃透……”
一片哀嚎中,也有人相对镇定。李茂才挤到沈文星身边,低声道:“沈兄,你看最后一段。”
沈文星目光下移,轻声念出:“……待景泰七年会试后。朝廷将集当代算家、实务之官,会纂《景泰算经》一部,融古法今用、实务解题,以为日后科举定本。此前数载,仍以上述算经为准。”
“这是给咱们留了缓冲期。”李茂才分析道,“下届乡试会试,考的应当还是古算经里的题,不会太偏。等《景泰算经》出来,怕才是动真格的。”
沈文星点头,心中却翻腾不已。
数算……真的进科举了。而且分值还不低。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本翻毛了边的《九章算术》,庆幸自己这半年来未曾懈怠。
人群渐渐议论开,最初的震惊过后,竟有不少人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其实……加就加吧,反正平日也在看。”
“就是,西洋公司招人时那题,若不通《九章》,根本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