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豫刚跨马入城,便觉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长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半掩,偶有锦衣卫缇骑驰过,马蹄声碎,惊起檐下雀鸟扑棱乱飞。
几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正押着一串人犯从布政使司衙门里出来。
那些人犯个个面如死灰,脚步踉跄。
路边几个身穿绯袍、青袍的官员远远站着,脸色铁青,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广东按察使周廷儒气得胡子直抖,对身旁的监察御史周鼎道,
“你看看,这成何体统!没有三法司文书,没有地方协查,只凭一张嘴、一纸供,就敢闯衙门拿人!这大明还有没有王法?!”
周鼎也是脸色难看,低声道:“周臬台,少说两句吧……那是北镇抚司的人……”
“北镇抚司又怎样?”周廷儒冷笑,“直接从京师跳到广州来抓人,拿我广东按察使司当摆设吗?!”
他话音未落,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周臬台要是觉得委屈,不妨写封奏疏,直送京师,弹劾锦衣卫百户张镇越权行事、扰乱地方嘛。”
众人转头,只见张镇不知何时已倚在布政使司门前的石狮旁,一身锦绣飞鱼服衬得他眉眼张扬,手里还把玩着一枚象牙腰牌。
周廷儒见他这副模样,更是火冒三丈:“张镇!你锦衣卫办案,也要讲规矩!李顺一个人的供词,怎么能当作株连的依据?你今天抓的这些人,有什么真凭实据?!”
张镇咧嘴一笑,露出黄色牙齿:“臬台大人,锦衣卫办案,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字。”
“如你们三法司一层层批文下来,人早就跑南洋去了,证据也早沉珠江底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站直身子,踱步到周廷儒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再说了,陈旺能在广东经营这么多年。”
“走私、贩人、勾结番商……若说这广州城里,没人给他行方便、没人拿过他的分红……你信吗?”
周廷儒瞳孔一缩,竟一时语塞。
张镇又转向一旁一直沉默的广东布政使孙存:“孙藩台,您说呢?”
孙存年过五旬,面皮白净,此时却渗出一层细汗。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张百户办案雷厉风行……。只是如此声势,难免惊扰百姓,影响地方安定……”
“安定?”张镇嗤笑一声,“陈旺把人当猪仔卖的时候,怎么没人跟他说安定?”
他忽然收起笑容,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慢悠悠道:“本来呢,李顺招供的名单就这些,抓完人,兄弟我也该回京交差了。”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可既然各位大人如此关心办案规矩,觉得我锦衣卫证据不足……那也好办。”
他拍了拍手,一名锦衣卫力士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上前。
张镇接过册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那我就在广州多住几个月,慢慢查、细细审。”
“从市舶司的账目,到各卫所的兵械流出;从番商往来的货物清单,到这几年失踪的渔民、农户名录……”
他每说一句,在场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总会找到些切实证据的。”张镇笑吟吟地看向周廷儒,“周臬台,您觉得这样……合规矩吗?”
周廷儒嘴唇直哆嗦,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他敢说“不合规矩”吗?
陈旺的案子就像一张大蛛网,表面上只粘住几只虫,可网底下那片阴影里,谁知道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多少双拿过好处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