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门外,官道旁的柳树早已秃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指着灰白的天。
同陕西一众官员道别后,于谦便上了马车。
就一辆青布围子的双辕车,简朴得连个暖炉都没带。
彭时站在车旁,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团成一团。
“部堂大人,此去南方山高路远,还望保重。”
于谦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来,还是那副严肃模样:“彭知府,老夫昨日说的话,你可记住了?”
“下官铭记在心。”彭时点头,“大乘银行之事,下官定会留心。”
“留心不够。”于谦摇摇头,“要盯紧。那些和尚……看着像真佛,肚子里装的却未必是佛经。”
说罢,他摆摆手,车夫扬起鞭子,马车吱吱呀呀上了官道。
彭时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他搓搓手,转身随陈镒等人回城。
罢了,先顾眼前吧。
同一时刻,长安城西三里外的凉亭边,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慧明披着件崭新的金线绣莲袈裟,站在最前头,胖脸上堆着笑,真跟弥勒佛临凡似的。
他身后,大慈恩寺了智、荐福寺普照、草堂寺玄空……关中各大寺庙的高僧站了一排。
个个衣袍体面,手捻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至于,念的是经文还是算账口诀,可就不好说了。
再往后,各寺执事僧、知客僧足足三五十号人,凉亭根本站不下,官道都给堵了小半截。
“慧明师兄,”了智凑过来,压低声音,“这都等了两个时辰了,杨掌柜的商队……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慧明笑呵呵地摆手:“了智师弟,莫急莫急。草原路远,迟个一天半日再正常不过。”
话是这么说,可他捻佛珠的手指头动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十月初那会儿,先行的信使可是快马加鞭回来报过喜的。
说商队一路顺利,直达大湖地区,还见到了阿剌知院。
带去的盐、茶、布匹等等货物,全数售空,换回来的是数百匹雄骏的战马、数千头驽马牛羊,还有堆积如山的皮货、山珍、草药。
信使当时说得眉飞色舞:“诸位大师是没瞧见那场面!牛羊漫山遍野,战马嘶鸣震天,光是粗略估算,这批货全出手,少说能变出二十万银元!”
二十万啊。
当初投进去的本钱,不过五万。
四倍的利。
当时在场的和尚们,个个听得眼睛发亮,念佛的声音都透着喜气。
当夜,慧明便与几个熟识的高僧,来了一场酒色会,权作庆祝。
他们都是得道大师,些许俗物,不影响对佛祖的虔诚。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了智又凑过来,声音更低了:“师兄,要不……咱们明日再来?许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慧明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暗金的边,远处的山峦成了剪影。
“行吧,”慧明摇摇头,“看来当真是耽搁了。”
话音未落,普照突然指着西边喊:“来了!来了!”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
果然,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影。
慧明精神一振,整了整袈裟,脸上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他带头迎上去,身后的僧人们呼啦啦跟上,场面颇为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