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洱海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昼夜不息地向前流淌。转眼间,白曼君入住有风小院已有三日。
这三日,小院的生活似乎并未因这位新成员的到来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却又悄然增添了几分别样的色彩与微妙的气息。
白曼君确实如她所说,是个自由撰稿人,也需要安静的环境“搞创作”。她通常上午九十点钟才慵懒地出现在院子里,端着一杯手冲咖啡,有时坐在桂花树下对着笔记本敲敲打打,有时只是抱着一本书发呆。下午常不见踪影,据说是去村里或周边采风,寻找灵感。晚上偶尔会加入大家的围炉闲谈,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言语精到,带着她特有的、略带疏离的敏锐观察。她与众人保持着一种礼貌而适度的距离,既不刻意亲近,也不显得孤僻,仿佛一道优雅而独立的风景,融入小院,却又自带气场。
而胡有鱼,在白曼君入住后的表现,堪称一部跌宕起伏的内心戏。他先是经历了“惊魂未定-刻意回避”阶段,那两天几乎绕着白曼君的房门走,吃饭都恨不得打包回屋。接着进入“故作镇定-实则偷瞄”阶段,假装若无其事,但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白曼君那边飘,被发现后又仓皇移开,欲盖弥彰。到了第三天,似乎稍微“适应”了些,能在白曼君在场时正常说几句话了,虽然眼神依旧有点飘忽,手脚也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众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但也都默契地不再当面调侃,只是私下交换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马爷对此的评价是:“痴儿。” 然后继续闭目打坐。
娜娜和许红豆私下讨论过几次,都觉得白曼君和胡有鱼之间,肯定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但当事人一个讳莫如深,一个淡定自若,她们也不好深究,只是将这作为小院生活新增的一点点神秘佐料。
至于王也和许红豆,除了偶尔旁观一下胡老师的“窘迫日常”增添乐趣外,心思更多地放在即将到来的京都之行上。退租事宜已与房东李阿姨沟通妥当,机票也早已订好。许红豆将需要打包带回的东西列了清单,该寄走的提前联系了快递,该处理的也都处理完毕,只等出发。
第四天清晨,天色微明。有风小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空气湿润清凉。许红豆和王也的行李不多,各自一个行李箱,外加一个随身背包。谢之遥开来他那辆半旧的SUV,执意要送他们去机场。
“又不是不回来了,搞这么隆重干嘛。” 许红豆看着帮忙搬行李的谢之遥,有些不好意思。
“要送的,要送的。” 谢之遥将最后一个箱子放进后备箱,拍拍手,笑道,“你们这一走,小院得多冷清。早点回来啊,阿奶昨天还念叨,说红豆答应常去吃饭,可别一去不回。”
“怎么会,肯定回来。” 许红豆心里一暖,认真保证。
娜娜也起了个大早,顶着惺忪睡眼来送行,塞给许红豆一小罐自己腌的桂花蜜:“红豆姐,带着路上喝,或者冲水,润润嗓子。京都干燥。”
“谢谢娜娜。” 许红豆接过,抱了抱这个贴心的小姑娘。
胡有鱼也破天荒地早起了,头发依旧乱翘,揉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说:“一路顺风啊……早点回来,没你们斗嘴,吃饭都不香了。” 这话说得别扭,但情意是真。
连白曼君也打开了房门,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慵懒优雅的姿态,对许红豆和王也点了点头,说了句:“旅途顺利。”
马爷……马爷的房门紧闭,大概还在与周公会晤,或者已然“神游天外”。
“走了,过几天就回。” 王也对众人挥挥手,替许红豆拉开车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宁静的云庙村,将小院、桂花树、以及送行人们的身影留在渐亮的晨光中。许红豆回头望了望,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短短时日,这里已成了她心之所系。
去机场的路上,谢之遥开车很稳,话不多,偶尔聊几句村里的近况,或者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一个多小时后,大理凤仪机场在望。
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过安检……流程顺利。在安检口前,谢之遥停下脚步,拍了拍王也的肩膀,又对许红豆笑道:“就送到这儿了。回去把事情处理好,小院等你们回来。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两个小纸包,塞给许红豆,“阿奶早上塞给我的,说是她自己晒的玫瑰糖和雕梅,让你们带着,想家的时候甜甜嘴。”
纸包不大,用传统的油纸包着,细麻绳捆扎,还带着阿奶手上的温度。许红豆接过,鼻尖仿佛已经嗅到了那股清甜中带着微酸的花果香气,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阿奶,也谢谢你,之遥。” 她郑重道谢。
“客气啥,快进去吧,别误了飞机。” 谢之遥洒脱地挥挥手,目送他们走进安检通道,直到身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许红豆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般的云海,和下方越来越小、最终被云层遮蔽的苍山洱海轮廓,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暂时离开一个刚刚熟悉起来的、温暖的家,去另一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已有些陌生的地方,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王也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个U型枕和眼罩:“睡会儿?到了叫你。”
许红豆摇摇头,接过U型枕垫在颈后,目光仍望着窗外。“有点睡不着。感觉……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现在梦醒了,要回去面对现实了。”
“现实就是去退个租,收拾点东西,然后回来。” 王也的声音平稳,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别想得太复杂。就当是……一次短途旅行,目的地是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许红豆转头看他,他神色平静,眼神温和。是啊,有他在身边,似乎去哪里,做什么,都没那么令人不安了。她笑了笑,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嗯,听你的。”
飞机平稳飞行,引擎声成了最好的白噪音。许红豆终究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直到飞机开始下降时的颠簸,才将她唤醒。
睁开眼,透过舷窗,已能看到下方熟悉的、属于北方平原的、规整而广袤的农田与城镇轮廓,以及远处那庞大都市隐约的灰色天际线。京都,到了。
中午两点十分,飞机降落在京都国际机场。北方的干冷空气,在走出舱门的瞬间扑面而来,与大理温润的气候截然不同。许红豆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王也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随身行李箱。
取完托运行李,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喧嚣的人声、汽车的鸣笛、机场特有的广播声浪瞬间将他们淹没。许红豆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种快节奏的、充斥着各种噪音和步履匆忙人群的都市气息,明明才离开几个月,却已感到些许陌生和不适应。
“先去酒店?” 王也问,打断了她的出神。
“嗯。” 许红豆点头。她之前在京都租住的公寓,因为打算退租,很多东西已经打包,住着不方便,王也便提前订了酒店。
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候车点。排队等车时,王也拿出手机看了看,似乎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 许红豆问。
“没事,” 王也收起手机,语气随意,“我在想,要不要跟我二姐说一声我们到了。”
许红豆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王家二姐,那位在家族企业中举足轻重、对弟弟格外“关爱”、且好奇心旺盛的女强人,如果知道他们回来,尤其是知道弟弟带了新“女朋友”回来,只怕立刻会杀到酒店,展开一场事无巨细的“亲切关怀”和“深入调查”。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还是……先别说了吧。” 许红豆小声建议,带着点恳求,“等我们安顿下来,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再……再见二姐也不迟。” 她现在还没做好立刻面对王也家人的心理准备,尤其是在京都这个“前职场”所在,心情本就有些复杂。
王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闻言点点头:“嗯,那就不说。等退租的事情办妥,看你心情。” 他也不想让许红豆在应付旧事之余,还要分神应对自家姐姐过于热情的“盘问”。
打车软件叫的车很快到了。车子驶入京都拥堵的车流,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下午惨淡的阳光,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大衣埋头赶路。这一切,与大理的蓝天白云、苍山洱海、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许红豆静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商场、写字楼,此刻看来,竟有种奇异的疏离感,仿佛在看一部关于别人城市的纪录片。
王也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无声地传递着支持。许红豆回握了一下,表示自己没事。
车子最终停在了京都华尔道夫酒店气派恢宏的门廊下。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接过他们的行李箱。
站在酒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许红豆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华尔道夫,她曾在这里奋斗了数年,从前台实习生一步步做到前厅部经理,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服务流程都熟悉无比。这里曾承载了她的职业理想、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成功的喜悦与挫折的苦涩。离开时,是带着疲惫与逃离的心情,而如今再次踏入,却是以住客的身份,身边还伴着新的恋人……心情之复杂,难以言喻。
王也察觉到她瞬间的凝滞,侧头看她,用眼神询问。
许红豆深吸一口气,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挺直脊背,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浅浅微笑,挽起王也的手臂,迈步走进了那扇熟悉的旋转门。
大堂依旧奢华典雅,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与金钱的味道。前台区域,几位身着笔挺制服的员工正在为客人办理手续,一切井然有序。
当许红豆挽着王也,拖着行李箱走向前台时,正在值班的几位前台员工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当她们看清来人是谁时,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凝固,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惊讶、好奇、以及拼命压抑的八卦兴奋所取代。
许红豆!前厅部曾经的明星经理,以专业、干练、优雅着称,后来突然辞职,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去了南方某个小地方“疗伤”。她怎么回来了?还……还挽着一个男人?等等!那个男人……不就是过年期间来住过、帅得让人过目不忘、还让许经理亲自接待、后来似乎还引起过一些小道传言的那位王先生吗?!
一时间,前台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背景里悠扬的钢琴声。几位员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许红豆和王也身上来回扫视,尤其聚焦在两人挽着的手臂上,眼神里的含义丰富得可以写一部小说。
许红豆对这样的目光并不陌生。在酒店行业,尤其是高端酒店,员工之间、员工与客人之间的八卦流传速度堪比光速。她面不改色,径直走到一个相对空闲的柜台前,对里面那位明显已经愣住、嘴巴微张的年轻前台姑娘,露出了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声音平稳清晰:“你好,办理入住。预订人姓王。”
她的语气、姿态、乃至微笑的弧度,都完美复刻了曾经作为前厅经理时的专业风范,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前台姑娘被这熟悉的气场一震,瞬间回过神来,脸上职业笑容立刻上线,只是眼神里的慌乱和好奇还没完全褪去:“好、好的,许经……哦不,王先生,许小姐,请出示一下预订人的身份证件。”
她差点脱口而出“许经理”,幸好及时刹住车。手忙脚乱地接过王也递来的身份证,在电脑上查询预订信息,办理入住手续。整个过程,她能感觉到旁边几位同事灼热的目光,以及许红豆身后那位英俊的王先生淡然却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手心都有些冒汗。
手续很快办妥,前台姑娘将两张房卡和一个信封(内含欢迎信等)双手递上,语气恭敬:“王先生,许小姐,房间在28层,行政豪华大床房,这是房卡。祝您入住愉快。”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带着真诚,“许经理,欢迎回来。” 无论私下有多少好奇,对这位曾经的领导,她们心底还是存着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