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钟的光景,阳光已不复午时的炽烈,变得温驯而醇厚,像一坛陈年的米酒,从“有风小馆”洁净的玻璃窗斜斜地泼洒进来,在木质地板和原木桌椅上流淌出一片温暖的金色。窗台上的几盆绿植,叶片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小馆里的客人比正午时散去了不少,只剩下几桌悠闲的客人,或低声交谈,或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事务,或只是单纯地发呆,享受这午后难得的静谧时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冷却后更显醇厚的香气,混合着烤面包残留的暖香,以及阳光烘烤木头的干燥气息,构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又无比惬意的氛围。
王也和许红豆还坐在门口吧台的位置,面前的杯盘早已收拾干净,换上了两杯清茶。娜娜也终于得了片刻闲暇,解下围裙,端着自己的水杯,倚在吧台内侧,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天南海北,从早上小馆火爆的生意,聊到村里新来的那几个对木雕着迷、非要拜谢和顺为师的年轻游客,又聊到许红豆即将开始的鲁省之行。
“真羡慕你们,能出去走走。” 娜娜捧着杯子,眼神里有一丝向往,但更多的是平静的满足,“我就在这儿,守着我的小馆,看着人来人往,也挺好。”
“各有各的好。” 许红豆微笑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等我们回来,给你带鲁省的特产,煎饼卷大葱,保准让你印象深刻。”
“可别,我对大葱敬谢不敏。” 娜娜连忙摆手,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逗得许红豆和王也都笑了。
就在这时,小馆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谢之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目光在略显空旷的小馆里快速一扫,锁定了吧台边的三人,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
“可找到你们俩了!” 谢之遥走到近前,先对娜娜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看向王也和许红豆,脸上带着一种“总算逮着了”的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兴奋。
“怎么了谢总?这么急?” 王也挑眉,有些意外。看谢之遥这架势,不像是有坏事。
“好事!” 谢之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午后阳光里格外醒目,“我跟晓春,还有村里的几个老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今天晚上,就在有风小院,给你们办个篝火晚会!算是……欢送你和红豆!”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也和许红豆脸上逡巡,语气真诚而热烈:“你们来村里这段时间,帮了大家这么多忙,眼看着明天就要走了,这一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聚。说什么也得热闹热闹,送送你们!也让你们带着咱们云庙村的热乎气和祝福上路!”
篝火晚会?欢送?
王也和许红豆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从心底悄然涌起。他们知道村里人热情,但没想到谢之遥他们会特意为他们的短暂离开,筹备一场送行晚会。这不仅仅是礼节,更是一种将他们视为“自己人”的、质朴而深厚的情谊。
“这……太麻烦大家了吧?” 许红豆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暖暖的。
“麻烦什么!不麻烦!” 谢之遥大手一挥,不容置疑,“东西都是现成的,羊是现杀的,酒是自家酿的,柴火后山多的是!人就更是现成的了!阿奶,和顺叔,晓春,小夏,欣欣,娜娜,大麦,胡老师要是醒了也能来,白老师也说有空……大家聚在一起,吃吃肉,喝喝酒,跳跳舞,说说话,多好!”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晚上篝火熊熊、众人围坐欢笑的场景:“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小院集合!你们俩到时候准时回来就行!什么都不用准备,人来就行!”
看着谢之遥眼中不容拒绝的热情和期待,王也和许红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动和欣然。他们不再推辞,一起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等着了。” 王也笑着应下,“辛苦你们筹备。”
“不辛苦不辛苦!高兴还来不及呢!” 谢之遥见他们答应,笑得更加开怀,又转向娜娜,“娜娜,小馆这边你早点打烊,过来帮忙!也一起热闹!”
“知道啦,谢总。” 娜娜也笑着应道,眼里闪着光。这样全村人聚在一起的欢乐场合,她也很期待。
谢之遥又风风火火地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想必是去继续张罗晚上的事宜了。小馆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但三人的心境却已不同,隐隐期待着一场属于夜晚的、温暖的告别。
时间在闲谈和期待中悄然流逝。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紫,瑰丽得如同天神打翻了调色盘。王也和许红豆离开了小馆,没有立刻回小院,而是不约而同地,再次走向了洱海边。
傍晚时分的洱海,是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白日的喧嚣彻底沉淀,游客大多散去,只剩下一些本地居民和少数留宿的旅人在岸边散步。夕阳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洒在浩瀚的湖面上,将整片水域染成了流动的、熔金般的色泽,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远方,辉煌壮阔,又带着一种盛大落幕前的宁静与伤感。
风比白日更凉,也更轻柔,带着湖水深沉的、微咸的气息,拂过面颊,撩起发丝。他们沿着熟悉的木质栈道,慢慢地走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落日沉入苍山背后,看天光从辉煌渐次收敛,归于一片深邃温柔的蓝紫色,看最早亮起的星辰,如同碎钻,一颗一颗,悄无声息地缀满天鹅绒般的天幕。
远处村落,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更远处,隐约有缥缈的、属于夜晚的歌声传来,不知是哪家客栈的驻唱,还是村民自发的吟唱。
这一刻的宁静与壮美,仿佛是对他们这段云庙村时光的、最好的注解与馈赠。没有言语,但彼此紧握的手,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即将暂别的不舍与对未来的期许,已胜过千言万语。
直到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也消失在地平线下,两人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有风小院。离小院还有一段距离,便已能看到那片熟悉的屋檐上空,被一种温暖跳跃的橙红色光芒映亮,与周围民居窗口透出的稳定灯光截然不同。
空气中,也开始飘来木柴燃烧特有的、干燥好闻的烟火气,混合着烤肉浓郁的焦香,以及某种辛辣香料的味道,勾人食欲,也预示着热闹。
走到小院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眼中浮现出惊叹和温暖的笑意。
小院中央,那个平日用来摆放石桌的空地上,一个用粗壮木柴精心垒起的篝火堆,正熊熊燃烧着。火焰蹿起一人多高,赤红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欢快的爆裂声,将整个院落照得亮如白昼,却又比电灯多了千百倍的温度与生气。跳跃的火光,在四周的白墙、青石板、桂花树叶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巨大的影子,让熟悉的小院平添了几分原始而欢腾的野趣。
篝火周围,已经围坐了不少人。谢阿奶穿着簇新的深蓝色白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一张铺了厚垫子的藤椅上,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谢和顺坐在她旁边,虽然还是那身朴素的工装,但显然也仔细收拾过,手里拿着个旱烟袋,却没有抽,只是笑眯眯地吧嗒着嘴,看着跳跃的火苗。
谢晓春系着围裙,正和几个村里来帮忙的婶子阿姐,在篝火旁一个临时搭起的土灶和长条桌边忙碌着。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食物:大块的、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羊肉串和羊排;用新鲜芭蕉叶包裹着、正在炭火余烬里煨着的“包烧”各种菌子和鱼;一大盆色彩鲜艳、酸辣开胃的傣味凉拌菜;还有堆成小山的玉米、土豆、红薯等粗粮。酒水更是丰盛,有村民自酿的包谷酒、梅子酒,也有成箱的啤酒和饮料。
谢晓夏正蹲在篝火边,小心翼翼地翻转着烤架上的肉串,神情专注,额头上冒着汗珠。黄欣欣换下了平时利落的村官装束,穿了一条色彩明丽的碎花长裙,长发披肩,正帮着谢晓春摆放碗筷,时不时抬头和谢晓夏说笑两句,火光映在她脸上,明艳动人。
娜娜也已经到了,脱下了小馆的围裙,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棉麻长裙,正和白蔓君坐在一起低声说笑。白蔓君依旧优雅,只是今晚的打扮也随意了许多,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袍,衬得肌肤胜雪,在火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大麦则是最兴奋的那个,穿着她那条满是口袋的工装裤,在篝火、食物和人群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凑到烤架前流口水,一会儿又跑去跟娜娜和白蔓君八卦,像个永远充满电的小马达。
胡有鱼居然也“醒”了!虽然看起来还有点宿醉未醒的迷糊,但已经抱着他那把木吉他,坐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试音,显然也在为今晚的狂欢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