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好。”
“请问是王也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声,带着焦急和试探。
“我是,您哪位?”
“王先生你好,我是许红豆的妈妈。红豆的手机一直打不通,她之前留了这个号码,说如果找不到她,可以打这个电话……请问,红豆她现在跟你在一起吗?她没事吧?” 许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王也看了对面的许红豆一眼,许红豆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变,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王也对许红豆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然后对着电话,语气温和而镇定:“阿姨您好,我是王也。红豆她跟我在一起,刚在镇上逛街呢,可能信号不好。她没事,挺好的,您放心。”
他将手机递给许红豆,用口型说:“你妈妈,担心了。”
许红豆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机,走到一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喂,妈……嗯,是我,我没事……手机上午有点小问题,刚修好……对,跟朋友在一起,很安全……嗯,这里挺美的,空气也好……工作?哦,酒店那边……我请了长假,想好好休息一下……妈,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对了,我给您和爸,还有姐,寄了点这边的特产,应该过两天就到……嗯嗯,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好,那我先挂了,晚点再给您打。拜拜。”
她巧妙地避开了“辞职”这个敏感词,只说请了长假,又用寄特产和报平安转移了话题。挂断电话,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手机还给王也,低声道:“谢谢。”
“客气。” 王也接过手机,没多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能理解。
傍晚时分,谢之遥拎着两瓶酒,找到了王也,脸色有些凝重:“王哥,谢师傅心情不太好,一个人喝闷酒呢。晓夏那小子,今天跑去跟他说不学了,要去魔都。谢师傅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他挺难过的。老人家一辈子就跟木头打交道,把手艺看得比命重,一心想找个传人。晓夏是他看着长大的,也是他这几年最用心的徒弟……唉。王哥,你口才好,见识广,能不能……陪我去看看谢师傅,宽慰宽慰他?”
王也点了点头:“行,走吧。”
许红豆本来想回房间,但看王也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她便也跟了上去。三人一起朝着村尾谢师傅的木雕坊走去。
木雕坊里灯火昏暗,谢师傅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碟花生米。他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木头,正在发呆,眼神空洞,满是落寞。工作坊里那些精致的木雕作品,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寂寥。
看到谢之遥和王也、许红豆进来,谢师傅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阿遥来啦,坐。这位是王先生,许小姐吧?也坐。没什么好招待的,就点花生米,酒……也没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醉意和疲惫。
谢之遥把带来的酒放在桌上,打开一瓶,给谢师傅倒上,又给王也倒了一杯,许红豆不喝酒,倒了杯水。
“谢师傅,少喝点,伤身。” 谢之遥劝道。
“伤身?呵呵……” 谢师傅苦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皱紧了眉头,却仿佛能压住心口的闷痛,“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伤的。手艺没人要了,徒弟也跑了……这木雕,怕是真要绝在我手里了。”
他摩挲着手里那块木头,眼神哀伤:“以前啊,十里八乡,谁家嫁娶,谁家盖房,不来找我打点家具,雕个窗花?那时候,这坊子里从早到晚,刨花声、凿子声,就没断过。热闹啊……现在呢?机器做的又快又便宜,谁还稀罕这慢工出细活的老东西?年轻人都往外跑,觉得这玩意土,没出息。晓夏那孩子,是我看着有灵性,想着好好教,把这门手艺传下去……没想到,他也……唉。”
老人的叹息,在寂静的坊子里回荡,充满了对时代变迁的无力,和对传统技艺可能失传的深深忧虑。
王也静静地听着,等谢师傅说完,他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谢师傅,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时代在变,人的需求和审美在变,这是大势,挡不住。”
谢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黯淡。
“但是,” 王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坊子里那些精美的木雕,“大势变了,不代表老手艺就一定要被淘汰,就一定要绝。关键在于,我们这些守着老手艺的人,能不能也跟着变,能不能让老手艺,跟上新时代的脚步。”
他放下酒杯,拿起工作台上一个雕刻着白族图腾的笔筒,仔细端详着:“您看这个,雕工没得说,栩栩如生。但它的用途,就是个笔筒。放在以前,家家需要。放在现在,用笔写字的人都少了,谁还专门买这么精致的笔筒?”
他又指向墙上一幅大型的、雕刻着苍山洱海全景的浮雕:“这个,气魄很大,是艺术品。但普通人家,谁买得起、又往哪儿放这么大的艺术品?”
谢师傅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思考。
“谢师傅,您知道现在外面流行什么吗?” 王也问道,不等谢师傅回答,便继续说,“流行文创,流行个性化,流行有故事、有温度、有设计感的东西。人们不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工业品,他们愿意为独特的设计、为手工的温度、为背后的文化故事买单。”
他拿起刚才那个笔筒:“如果,我们把这个图腾笔筒,做得更小巧精致一些,配上好的包装,讲一讲这个图腾在你们白族文化里代表什么寓意,是祝福平安,还是象征爱情?把它变成一份有意义的礼物,一个独特的摆件,您觉得,会不会有人喜欢?”
他又指向一些雕刻着小猫小狗、花草虫鱼的小件:“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如果做成手机支架、车载香薰、钥匙扣、胸针……用好的木料,保持您的手工雕刻,但设计得更时尚、更贴近年轻人的生活,您觉得,会不会有市场?”
谢师傅的眼睛,随着王也的话语,慢慢亮了起来。他不是不懂这些,只是年纪大了,思维固化,又困在这小山村里,接触不到外界的信息和变化。
“谢师傅,您这手艺,是宝贝,是财富。但宝贝要让人看见,财富要流通起来,才能产生价值。” 王也的语气诚恳,“您不能光等着别人来找您,您得自己想办法,让更多人看到您的东西,了解您的价值。可以跟阿遥他们搞的旅游、电商结合起来,可以把您的作品拍成漂亮的照片、视频,放到网上去。可以尝试接受定制,客人想要什么图案,您就雕什么,把您的手艺和客人的需求、创意结合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谢师傅的眼睛,语气变得更有力:“咱们国家这些年,一直在讲改革,讲开放,讲创新。这风,早就吹遍大江南北了。不能因为咱们在村里,就觉得这风刮不到。谢师傅,您这木雕坊,也得吹吹这股改革之风,创新之风。把手艺守住,这是根。但怎么让这根上长出新的枝叶,开出更漂亮的花,结出更丰硕的果,这得靠咱们自己去想,去试。”
他最后举了个例子:“就像龙国当年,一穷二白,闭关锁国,结果呢?后来打开了国门,引进了技术,学习了经验,结合自己的实际情况,大胆改革,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您这木雕坊,也是一个道理。不能固步自封,得睁开眼睛看看外面,得试着用新的方法,让老手艺活起来,甚至火起来。”
一番话,既肯定了谢师傅手艺的价值,又指出了问题所在,更给出了具体的、可行的建议和方向。没有空泛的安慰,只有理性的分析和充满希望的引导。
谢师傅拿着酒杯,久久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灰暗和绝望,明显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混合着思考、犹疑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他活了大半辈子,有些观念根深蒂固,王也的话他不能完全立刻接受,但无疑在他封闭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石头,激起了波澜。
“王先生……你说得,有道理。” 良久,谢师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那份暮气,“是得……变变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跟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不过,试试,总比坐着等死强。”
他端起酒杯,对王也示意了一下,然后一口喝干。这一次,酒似乎没那么苦了。
谢之遥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看向王也的眼神充满了敬佩。许红豆也深深地看着王也,这个男人的见识、口才和那种总能抓住问题核心、给出建设性意见的能力,再次让她感到惊叹。他不仅懂得商业和投资那些宏大的东西,连这样具体的、关于传统手艺生存的问题,也能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入情入理。
从木雕坊出来,夜色已深。星光满天,晚风带着凉意。
“谢谢你,王也。” 谢之遥真诚地说,“谢师傅好久没这么有精神头了。”
“谢师傅是明白人,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稍微点一下,他自己就能想通。” 王也摆摆手,“关键还是后续,怎么帮他真的把东西做出来,卖出去。这个,得靠你们了。”
“嗯!我知道!回头我就好好想想,跟晓春姐,还有黄欣欣他们商量一下!” 谢之遥用力点头,充满干劲。
回到“有风小院”,已是晚上七点多。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房间的灯还亮着。站在各自的房门前,许红豆看着王也,忽然又想起了早餐时他的话,以及下午他对马爷和谢师傅说的那些。
“王也,” 她轻声问,目光里带着探究和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年纪明明也不大,怎么懂得这么多,看事情看得这么透,处理问题也这么……游刃有余?你……是不是以前经历过很多,吃过很多苦,才练出来的?”
这问题,她似乎问过,又似乎没得到真正的答案。
王也闻言,脚步顿住,转过头看着她。夜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他咧开嘴,无声地,然后是有声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畅快,肆意,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顽劣。
许红豆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脸上发热,有些恼了:“你又笑!我问的问题很好笑吗?”
王也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看着许红豆那副又羞又恼、还带着十足困惑的样子,觉得格外有趣。他摇了摇头,没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推开自己6号房的门,然后回头,对她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说:
“许导游,晚安。明天见。”
说完,他闪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留下许红豆一个人站在门口,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气鼓鼓地,又无可奈何。这男人,怎么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笑也笑得莫名其妙!
她闷闷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生闷气。但生着生着,又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干嘛要跟一个总是神神秘秘、说话颠三倒四的家伙较劲?
她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是王也发来的,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点开。
内容很简单,还是那种带着调侃的随意语气: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最吃不惯的,就是‘苦’。所以,还真没怎么吃过苦。(摊手)”
“嗯,家里嘛,也算有点小钱,所以更没机会吃苦了。”
“所以那会分享的创业痛苦,我没吃到苦,唯一算苦的话就是招人的时候有点苦吧(叹气)。”
后面跟着几个哈哈大笑的卡通表情。
和上次的回答,几乎一模一样。
许红豆看着这几行字,愣了半晌。没吃过苦?家里有点小钱?所以他的通透、他的见识、他的游刃有余,都不是从苦难中磨砺出来的,而是……天赋?家学?或者,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看待世界的独特方式?
她摇了摇头,觉得更糊涂了。但心里那点气,却莫名地消了。她手指动了动,回复道:
“知道了,王大少爷。晚安。”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
“安。”
许红豆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模糊的星光,心里一片混乱,却又奇异地平静。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听到了太多故事,也看到了王也更多不同的侧面。这个男人,就像一个谜,你以为看透了一点,转眼他又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而隔壁6号房,王也放下手机,并没有立刻休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带着洱海的气息吹进来。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更远处是沉默的苍山和浩瀚的星空。
他想起许红豆那双带着困惑和探究的清澈眼睛,嘴角不禁又弯了弯。
吃苦?
或许吧。但他所理解的“苦”,和许红豆所问的“苦”,可能并不是同一种东西。有些成长和领悟,未必需要亲身去咀嚼生活的粗粝。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经历足够多(哪怕是别人的经历),思考足够深,同样能让人变得通透。
夜风微凉,他关上窗户,回到床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安迪”的未接视频请求(刚才静音了)。他回拨过去。
很快,画面接通。安迪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微湿,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背景是他们在魔都老洋房的主卧。她身边,关雎尔正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平板电脑,江莱则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滇省的夜生活这么丰富?这么久才接?” 安迪淡淡地问,眼里却有关切。
“刚在外面跟人喝了点酒,聊了会儿天。” 王也笑着解释,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家里怎么样?关关今天没被欺负吧?江莱没又去惹是生非吧?”
“王也哥!我没有!” 关雎尔立刻抗议。
“切,无聊。” 江莱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安迪则简单说了说公司的情况,一切顺利。又问了问他在这边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四人就这样,隔着屏幕,像往常一样闲聊起来。说些琐碎的日常,分享各自遇到的小事,开几句玩笑。视频两端,都是放松而温馨的氛围。
聊了大约半个小时,互道了晚安,挂断视频。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王也放下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风声簌簌。云庙村的夜晚,古老,宁静,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气息。而魔都的夜晚,此刻应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因为一些人,一些牵挂,而产生了奇妙的连接。
他在这里“采风”,寻找关于“光”的故事灵感。而她们在魔都,守护着他们的“家”和“事业”。彼此信任,彼此支撑。
这感觉,很好。
很快,均匀的呼吸声在6号房里响起。有风小院的夜晚,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栖息于此的灵魂,无论他们来自何方,带着怎样的故事。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新的故事,也将继续在这片有风的土地上,悄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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