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齐了,开动吧!”谢晓春作为在场“辈分”最高(自封的)的人,宣布道。
晚餐就在这种轻松随意的氛围中开始。饭菜虽然简单,但味道朴实可口,充满了家的味道。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很散。谢晓春问王也魔都回去顺不顺利(隐去了谢晓夏被骗的细节),王也简单说了两句。胡有鱼抱怨最近酒吧生意不好,驻唱收入锐减。大麦小声说她又卡文了。娜娜则分享了一些咖啡馆的趣事。
许红豆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听大家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的、柔和的笑意。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沉入暮色的苍山轮廓,眼神有些悠远,似乎在想着什么,但不再是最初那种空洞的悲伤,而是一种沉淀后的、带着怀念的平静。
王也一边吃着阿桂婶特制的、咸香有嚼劲的腊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许红豆。他能感觉到她的变化,那种紧绷的、仿佛一碰就碎的脆弱感,正在被这里缓慢的节奏和朴素的人情一点点浸润、软化。这是个好迹象。
吃完饭,娜娜和许红豆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谢晓春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村里最近准备搞的“白族风情体验周”活动,想邀请小院的租客们当“体验官”和“宣传员”,见大家兴致不高(主要是胡有鱼觉得没意思,大麦社恐,马爷……忽略),也就作罢,起身告辞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开始缀满钻石般璀璨的星子。晚风更凉了些,带着洱海方向湿润的气息。院子里亮起了暖黄色的廊灯和地灯,光线柔和,将树影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胡有鱼又抱起了吉他,这次,他弹的是一首旋律舒缓、带着淡淡忧伤的民谣前奏。音符在静谧的夜空下流淌,像夜色本身一样温柔而寂寥。
娜娜洗好碗,擦着手走出来,听到琴声,脚步顿了顿。胡有鱼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邀请。
娜娜犹豫了一下,走到桂花树下,站在胡有鱼旁边,没有靠得太近。她清了清嗓子,随着胡有鱼的吉他伴奏,轻声哼唱起来。
她的声音并不算特别专业,有些细微的颤抖,但异常干净,清澈,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直击人心的力量。歌词是简单的,关于远方,关于故乡,关于失去和寻找。她的歌声在吉他的衬托下,在静谧的小院里缓缓铺开,像月光,像溪流,温柔地包裹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大麦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指,抬起头,怔怔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湿润。王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连一直闭目打坐的马爷,似乎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皮。
许红豆也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听着。星光和灯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这歌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者……很久以前的人和事。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伤感,有怀念,也有某种释然。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夜风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哇……”大麦第一个发出轻声的赞叹,鼓起掌来,虽然掌声很轻。
王也也睁开眼睛,笑着鼓掌:“厉害啊,娜娜!深藏不露!这嗓音,不去当歌手可惜了!”
胡有鱼更是激动,眼睛发亮地看着娜娜:“娜娜,你唱得真好!真的!特别有感觉!咱们以后可以合作,我弹你唱,肯定能火!”
娜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红,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瞎唱,好久没唱了……献丑了。”
气氛因为这首意外的合唱,变得更加温馨和松弛。胡有鱼兴致更高了,又弹了几首轻松愉快的曲子,大麦甚至小声跟着哼了几句。王也也凑热闹,用筷子敲着碗沿打拍子,虽然不太着调,但气氛热烈。
许红豆也走了过来,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小口喝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大家闹。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各自的名字上。胡有鱼说他的名字是他妈希望他“有鱼”,年年有余,结果他现在穷得叮当响。大麦说她的笔名是因为爱吃大米。娜娜说她的名字是爸爸起的,希望她像娜娜(一种花)一样美丽安静。
“红豆,你的名字呢?是不是因为你妈妈爱吃红豆?”胡有鱼好奇地问。
许红豆笑了笑,摇摇头:“不是。是我出生的时候,院子里那棵红豆树正好结果,满树红豆,我爸就说,叫红豆吧,好听,也好记。”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也忽然接口,念了王维的诗,语气随意,“是好名字,有诗意,也有嚼头。”
许红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我爸爸也喜欢这首诗。”
王也喝了口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放下杯子,看向许红豆,语气变得有些斟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红豆,那个……南星的名字,是谁起的?她父母吗?”
提到陈南星,许红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并没有立刻沉下去,只是眼神黯了黯,点了点头:“嗯,是她父母起的。怎么了?” 她有些疑惑王也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王也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组织语言,表情有点……古怪。他看看许红豆,又看看旁边好奇看过来的大麦和娜娜,还有停下拨弦的胡有鱼,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那个……红豆,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我就是……突然想到,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
许红豆被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弄得更加疑惑,眉头微蹙:“你说呀,磨磨蹭蹭的。南星的名字怎么了?”
王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看着许红豆的眼睛,语速略快地说道:“就是……南星这个名字,意思是‘南极星’,对吧?”
许红豆点头,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
王也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甚至有点……想笑又不敢笑?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他们这几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那个……咱们是在北半球,对吧?北半球,一年中可能只有短短几秒中能看到南极星的,但咱们龙国不在这个行列。咱们这里只能看到……北极星。”
说完,他立刻坐直身体,眼神飘向别处,端起水杯猛灌了一口,仿佛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麦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娜娜愣了一下。胡有鱼张了张嘴,看看王也,又看看许红豆,表情微妙。
许红豆也愣住了。她看着王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他这句话的意思。北半球……看不到南极星?只能看到北极星?
南星……南极星……北半球……看不到?
几秒钟后,她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荒谬、好笑、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她看着王也那副“我说了你可别打我”的怂样,又想起陈南星那总是明亮灿烂、仿佛自带光芒的笑容,想起她名字的寓意,想起她们曾经一起仰望星空的夜晚,指着北斗七星,找北极星……
“噗嗤——”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从许红豆唇边逸出。随即,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她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的、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意味。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摇头,说不出话。
大麦和娜娜看着她笑,先是面面相觑,随即,似乎也明白了王也话里那点无伤大雅的、带着某种“错位”幽默的意味,再看看王也那副“闯了祸”的讪讪表情,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胡有鱼更是直接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王哥!你……你这也太损了!不过……好像真是啊!南半球才看南极星!南星这名字在北半球,岂不是……永远找不到对应的星星?哈哈哈!”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连一直闭目的马爷,似乎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王也见许红豆没有生气,反而笑成这样,心里松了口气,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嘴里还辩解着:“我这不是……突然想到嘛!没恶意,真没恶意!就是觉得……这名字起得,有点……嗯,浪漫的误差?”
许红豆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她抬起头,看着王也,眼睛还因为笑而湿漉漉的,亮晶晶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明媚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阴霾,只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朗。
“王也,”她笑着,声音还带着笑意未尽的微喘,“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 她摇摇头,没说完,但眼神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打通关窍般的了然和……感激?
“我怎么了?我就是实话实说嘛。”王也摊手,一脸无辜。
“没什么。”许红豆止住笑,但嘴角依旧高高扬起,她看向夜空,那里星河璀璨,北极星在北方天空静静闪耀。她轻声,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释然,喃喃道:“南星……南极星……在北半球看不到的星星……呵,这个傻丫头,连名字都起得这么……不靠谱。”
可她脸上在笑,眼里有光。仿佛那个关于“南星”名字的小小“误差”,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轻轻戳破了她心底某个固执的、悲伤的泡沫,让她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关于记忆,关于怀念,关于生命本身那点可爱的、不完美的、却又真实鲜活的模样。
王也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眼里的光彩,心里也踏实下来。他知道,自己这个或许有些冒失的“提醒”,歪打正着,或许比任何苍白的安慰都更有用。悲伤不会消失,但可以换一种方式存放。带着笑,带着对生命小谬误的包容,带着对逝者最鲜活的记忆,而不是只有沉甸甸的泪水和无法触及的星辰。
夜色温柔,琴声又起,这次是欢快的调子。小院里的笑声和谈话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轻松,更加温暖。
许红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个人——弹琴的胡有鱼,微笑的娜娜,腼腆的大麦,打坐的马爷,还有旁边那个看似不着调、却总能一语道破些什么的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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