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萤从怀里摸出块残破的帕子,布料是雾岭特有的苎麻,洗得发白,边角绣着半幅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用银线绣就,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绣错了位置,又被拆掉重绣,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在火光下,那些银线闪着细碎的光,像落进布纹里的星星。
“这是姐姐留下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几乎要被地牢的潮气淹没,“她说石座底座的星图拼上这个,就能找到‘星主’的血脉。当年先皇就是靠这个躲过追杀的,那星图…… 那星图上的紫微垣,对应着皇室的龙脉……”
苏眠接过帕子时,指尖触到布料上的水渍,黏黏的,不知是泪还是血。帕子的边缘绣着个极小的 “萤” 字,针脚歪歪扭扭,像个初学刺绣的孩子绣的 —— 青萤的手艺明明那么好,针脚能细得像发丝,这帕子定是她姐姐青黛绣的。她忽然想起母亲的遗物里也有块苎麻帕,边角绣着半条蛇,当时只当是寻常纹样,此刻想来,或许也藏着什么深意。
“为什么是星河崖?” 苏眠想起昨夜青萤被押走时,目光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正是星河崖的方向,星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
青萤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像燃尽的烛火最后跳了下,抓着铁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里有星象台……”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姐姐的尸骨就埋在…… 埋在观星台的第三级台阶下…… 她说那里能看见整个皇城的星象,能等她想等的人……” 她的头猛地歪向一边,发间的灰发遮住了脸,唯有那颗朱砂痣,在昏暗里像粒凝固的血珠,再也不动了。
苏眠僵在原地,火把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出老远,把石壁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像无数条扭动的蛇。她看着青萤垂落的手,指缝里还沾着点龙胆花蜜的黄,像还在握着那罐没喝完的蜜,握着那个回雾岭种花的梦。甬道里的水滴声突然变得清晰,敲在石地上,也敲在她的心上,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往事。
地牢外的阳光已经升到半空,透过假山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拼出破碎的光斑,像被打碎的铜镜。楚珩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支刚开的龙胆花,花瓣上的露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的靴尖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抬头望着假山的洞口,那里飘出的潮气带着淡淡的霉味,让他想起雾岭山屋的地窖,苏眠小时候总爱躲在里面玩捉迷藏,每次都要他寻半天。
他看见苏眠从假山后走出来时,裙摆沾着草屑,发间还别着片不小心蹭到的枯叶,脸色比地牢的石壁还要白。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指节泛白,走到他面前时,才发现是块残破的帕子,边角的星图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像撒了把碎银。
“她去了。” 苏眠的声音像被水泡过,发不出力气。她抬起头,看见楚珩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乱颤,想起昨夜他替她挡骨藤时,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斗篷上沾着的血渍和龙胆花瓣混在一起,红得刺眼。那时他的手按在她的后心,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说 “别怕,有我”。
楚珩把龙胆花递到她面前,花瓣上的露珠恰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她打了个轻颤。“老秦说,雾岭的花谢了会再开。”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沾着未干的泪,像晨露挂在花瓣上,“恩怨就像这花露,落了就落了,不必总记在心上。” 他低头时,闻到她发间的潮气里混着点蜜香,是那罐龙胆花蜜的味道,让他想起去年在雾岭,她喂他喝蜜水时,唇角沾着的甜。
苏眠接过花时,指腹蹭过他的指尖,摸到道新的伤口 —— 是昨夜撬地牢锁时被木屑划破的,结痂的地方微微凸起,像条细小的虫。她忽然想起青萤最后松开的手,也是这样带着细小的伤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又酸又麻。她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伤,楚珩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她姐姐埋在星河崖。” 苏眠把帕子展开,星图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北斗七星的斗柄恰好指向北方,“坛主在皇城,石座藏着皇室血脉的秘密。” 她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握住楚珩的手,将帕子按在他的掌心,“你看这北斗星的位置,像不像你玉佩上的蛇纹?第七颗星的位置,正好对着蛇眼的朱砂痣。”
楚珩低头看着帕子,又摸了摸腰间的玉佩,蛇纹的第七个转折处,果然和星图的斗柄严丝合缝。他的指尖在帕子上轻轻点着,忽然想起母亲手记里的话:“星随蛇转,血伴石生。” 原来那些看似零散的线索,早就在暗处织成了张网,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缠在一起。他转头看向苏眠,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像沾着星光,让他想起雾岭山顶的银河,璀璨得让人不敢触碰。
“先回屋吧。” 楚珩把帕子折好放进她的袖袋,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顺着她的衣领滑到锁骨,那里还留着银钗硌出的浅痕,是昨夜埋信物时不小心蹭到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别院的梨树下,她也是这样被树枝蹭到锁骨,当时他笨拙地替她吹伤口,被她笑 “像只笨鹅”。
苏眠跟着他往正院走时,看见廊下的龙胆花丛开得正盛,晨露顺着花瓣滚落,滴在青石板上,像串断了线的珍珠。她忽然想起青萤说的 “姐姐想回雾岭种花”,心里默默说了句 “会的,会有人替你们种满整个院子的”。路过小厨房时,闻到里面飘出的桂花糕香,是她昨夜吩咐小厨房做的,想着青萤或许会想吃,如今却再也没人能尝了。
楚珩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脚步慢了些,与她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渐渐靠近,最后交叠在一起,像帕子上那双缠绕的星轨,再也分不清彼此。风穿过花丛,带来淡淡的蜜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像段被温柔封存的旧时光。楚珩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些龙胆花的种子:“老秦塞给我的,说‘种在别院,就当雾岭的春天跟着来了’。”
苏眠接过锦囊时,指尖触到里面圆滚滚的种子,像握着把星星。她抬头看向楚珩,他的眼里映着漫天的阳光,亮得像星河崖的星象台。她忽然笑了,眼角的泪滑落下来,滴在锦囊上,洇出小小的湿痕:“等忙完了,我们一起种。”
食盒里的陶罐还放在假山石上,罐口的蓝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罐底的蛇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地牢深处的水滴声还在继续,只是再也不会有人听见,那个穿青裙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轻声唤着 “姐姐”,像唤着雾岭永远开不败的龙胆花。而别院的阳光下,两串交叠的脚印正慢慢延伸,走向那些藏在星图背后的秘密,也走向彼此未曾言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