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雾岭拾遗(2 / 2)

楚珩掀开手札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庚辰年秋,携星主骨血避于雾岭,骨纹石需皇室血脉方能激活,双蛇齐聚之日,方是星图现世之时。” 墨迹已有些发灰,却依旧力透纸背,笔画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手札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被人用浆糊小心地补过,补纸是雾岭特有的黄麻纸。

“星主……” 苏眠的指尖点在 “骨血” 二字上,指腹沾起点陈年的纸灰,“是先皇吗?”

端太妃的目光落在手札夹层的照片上,照片已有些泛黄,边角卷着细小的毛边,却能看清年轻的先皇穿着常服,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牵着头小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身边站着梳着圆髻的女子 —— 那女子的眉眼竟与苏眠有七分相似,右耳后同样有颗朱砂痣,鬓边插着支和匣中一模一样的玉簪。

“这是你母亲,” 端太妃的声音带着哽咽,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也是先皇未入皇室时的未婚妻。当年先皇为了躲避皇位纷争,化名‘楚郎’躲在雾岭,和你母亲相爱了三年。” 她的指尖抚过照片上女子的脸,“这张照片是他们定亲时拍的,你母亲总说,这是她这辈子最亮的日子。”

楚珩忽然想起母亲手记里的话:“端太妃与吾兄情同手足,护其血脉如己出。” 原来他与苏眠的缘分,早在父辈就已注定。他低头看向苏眠,发现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樟木屑,像落了层雪,伸手替她拂去时,指尖被她轻轻攥住。她的掌心带着野莓的酸甜,混着樟木的清香,像把打开记忆的钥匙。

灶膛的火光渐渐弱下去,老秦添了块柏木,香气漫满整个山屋,带着安神的暖意。端太妃靠在椅上打盹,佛珠从指间滑落,在膝头散开,像串断了线的星子。楚珩轻手轻脚地替她盖上薄毯,毯角绣着的龙胆花纹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针脚里还留着去年苏眠补缀时的线头。

苏眠蹲在樟木箱前翻找着什么,裙摆扫过箱底的油纸包,发出窸窣的轻响。油纸包里是明远师伯的草药图谱,每页都贴着干枯的标本,薄荷的清凉混着艾草的温热,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找到了!” 她忽然举起张泛黄的麻纸,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秋千,秋千架上缠着两条不成形的蛇,蛇嘴里还叼着朵圆滚滚的花,“你看,这是我们十岁那年画的。”

楚珩凑过去看,指尖抚过纸角的折痕 —— 那是当年被他塞进树洞时压出来的。画里的秋千座歪歪扭扭,像只翻肚皮的青蛙,旁边用炭笔写着两个稚拙的字:“楚”“眠”,中间画着个笨拙的同心结,结上还画着几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当时你非说蛇要吐舌头才威风,结果画得像条蚯蚓。” 他笑着戳了戳画里的蛇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薄纸传过去,惊得苏眠像只受惊的小鹿,往旁边缩了缩。

苏眠的脸忽然发烫,想起那年楚珩把画藏在老槐树下,说 “等我们长大了,就照着画搭秋千”。当时他的鼻尖沾着炭灰,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她笑话他邋遢,他却抓起她的手往树上爬,说 “要把画藏在最高的枝桠上,这样就不会被雨水打湿了”。树疤蹭得她手心发痒,他的笑声比山涧的泉水还清亮。她低头用指尖描着画里的龙胆花,花瓣被画得圆滚滚的,像颗颗紫葡萄,“其实我是想画雾岭的龙胆,只是当时总画不像。”

楚珩从灶膛边取来半截炭笔,炭笔的尾端缠着蓝布条,是去年苏眠替他缠的,防止炭灰沾手。他在画纸的空白处添了几笔:“这里该种满龙胆花,绕着秋千架爬上去,春天开花时,坐在秋千上就像坐在花海里。” 他的炭笔顿了顿,又在秋千的扶手上画了圈星纹,纹路和青萤帕子上的星图隐隐相合,“再刻上星图的纹路,像青萤帕子上的那样,夜里说不定会发光。”

苏眠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火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像落了层金粉。他的唇线抿成条温柔的弧线,鼻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下,像在辨认空气中的香气。她忽然想起昨夜在地牢外,他递过来的那支龙胆花,花瓣上的露珠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凉得像句未说出口的承诺。“还要在秋千旁挖个小池。” 她接过炭笔,在画的右下角画了个不规则的圆,“养几尾红鲤,就像别院池塘里的那样,我娘说红鲤能带来好运。”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碰在一起的指尖带着彼此的温度。楚珩忽然在画的边缘添了个小小的岩洞 —— 正是去年他们躲雨的那个,洞口用炭笔涂了团黑,像藏着什么秘密。“这里可以放些干柴,”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柏木的清香,“万一再遇到下雨,就不用啃干硬的饼了。我还可以给你烤鱼,用山涧里的石斑鱼,去年你说比御膳房的还鲜。”

苏眠的心跳漏了半拍,低头时发梢扫过画纸,留下淡淡的香。她忽然发现两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在墙上,像画里那两条交缠的蛇,亲密得不分彼此。楚珩的影子伸手替她拂开额发,她的影子则往他怀里靠了靠,墙上的蛇影仿佛也跟着动了动,吐着信子缠绕得更紧了。灶膛里的柏木渐渐燃尽,火星噼啪地跳着,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像段流动的时光。

“老秦说山后的紫藤可以编秋千座。” 楚珩把画纸小心地折成方块,塞进贴身的锦囊 —— 那里还躺着那半块星图帕,锦囊中还有颗小小的松果,是去年苏眠塞给他的,说 “像你的脑袋,圆滚滚的”。“等取回石座,我们就来雾岭砍藤条,好不好?老秦还说,紫藤要在月圆之夜砍才最结实,编出来的座子带着月光的香。” 他的指尖在她掌心画着小小的蛇形,带着炭笔的温度,痒得她想笑。

苏眠点头时,看见端太妃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椅上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像藏着满眶的星光。她手里的佛珠重新捻了起来,转动的声音和灶上灵芝汤的咕嘟声合在一起,像支古老的歌谣。窗外的山风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画纸上,把那歪歪扭扭的双蛇图照得格外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游下来,缠成个解不开的结。

老秦在灶上热的灵芝汤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混着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支温柔的夜曲。苏眠望着楚珩手里的画纸,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星图里的秘密、骨鹰教的阴影,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只要他们像画里的双蛇那样紧紧缠绕,就算前路藏着再多迷雾,也能走出条属于自己的归途。她偷偷往楚珩的锦囊里塞了颗刚摘的野莓,看着他低头时被酸得皱眉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就算慢些,再慢些,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