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黑风口浸在墨色里。海雾像被揉碎的棉絮,一团团涌过渡月号的甲板,带着股甜腥的怪味,粘在船舷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木纹缓缓流淌,像在纸上晕开的墨。
楚珩站在船头,青铜罗盘的指针正在剧烈晃动。北斗星的刻度被雾汽糊成片模糊的白,只有勺柄那颗启星石碎屑还亮着点淡绿,像只不安的眼睛。“掌舵的,稳住航向!” 他的声音穿过浓雾,带着玄铁剑鞘碰撞的脆响,“老舟子说过,黑风口的洋流会骗人,跟着星轨走!”
掌舵的老船工抹了把脸上的雾水,粗糙的手在舵盘上打滑。“睿王殿下,这雾邪门得很!” 他的声音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刚才还能看见船头灯,这会连桅杆都快看不清了 ——”
话没说完,雾里突然传来 “咻” 的破空声。苏眠正蹲在甲板上检查缆绳,听见风声的瞬间,腰间的双蛇挂坠突然发烫,绿光透过衣料渗出来,在雾里划出道微弱的弧。“小心!” 她扑过去拽住楚珩的衣袖,指尖刚触到他玄色的衣料,就听见 “叮” 的脆响 —— 枚鹰形镖钉在旁边的桅杆上,镖尖泛着青黑,还在微微颤动,毒液顺着木纹往下滴,蚀出细小的黑洞。
楚珩反手将苏眠护在身后,玄铁剑 “仓啷” 出鞘,剑身在雾里映出片冷光。“是骨鹰教的镖。” 他的指尖抚过镖身的纹路,鹰爪处刻着细密的蛇鳞,与监正拐杖上的图案如出一辙,“毒性烈,沾皮即麻。”
雾里的破空声越来越密。苏眠从靴筒抽出匕首,刀柄上的萤石在雾里亮着点微光,是楚珩特意为她打磨的,能在暗处辨物。“他们在雾里放镖,是想逼我们自乱阵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耳尖却捕捉到左侧三丈外的衣袂声,“左前方有动静!”
楚珩的剑循着声音刺出,雾里传来声闷哼。他刚要追上去,却听见苏眠短促的吸气声 —— 枚鹰镖擦着她的发梢飞过,钉在她方才蹲过的地方。“苏眠!” 他转身时,看见她的右手正捂着左肩,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在雾里格外刺眼,镖尾的鹰羽还在她肩头微微晃动。
“没事……” 苏眠的声音带着颤,指尖刚碰到镖身,眼前突然炸开片白光,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匕首 “当啷” 掉在甲板上,“我看不见了……”
楚珩的心脏猛地缩紧。他劈手砍倒个从雾里扑来的黑衣人,玄铁剑上的血珠溅在雾里,瞬间被水汽裹住。“别怕,抓着我的衣角。” 他的声音刻意放稳,左手穿过她的臂弯,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跟紧我,就像在星河崖那次。”
苏眠的指尖慌乱地摸索,终于攥住了他玄色衣摆的一角。布料上还留着他体温的余温,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定了些。“镖上的毒会致盲?” 她的指尖在衣料上掐出褶皱,听见雾里传来缆绳被割断的 “嘶啦” 声,“他们想让船失去控制。”
楚珩的剑又挑飞枚鹰镖,镖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的风刮得皮肤生疼。“是雾里的瘴气混着毒。” 他低头时,看见苏眠肩头的血珠滴在甲板上,在雾里晕开片诡异的青黑,“这毒要解,得用……”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得用我的血。”
船身突然剧烈晃动。雾里传来 “咔嚓” 的断裂声,是右侧的帆索被砍断了,靛蓝色的船帆塌下来半面,在雾里像只受伤的巨鸟。楚珩将苏眠护在桅杆后,玄铁剑在身前划出道密不透风的弧,挡住三枚同时射来的鹰镖。
“忍着点。”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带着剑风卷起的寒气,“会有点疼。” 苏眠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左肩,镖尾被他捏住,猛地拔了出来。剧痛让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楚珩将玄铁剑咬在嘴里,右手的食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划。血珠涌出来的瞬间,他迅速按住苏眠的伤口,指尖的血与她的血混在一起,在雾里竟泛出淡淡的金光 —— 那是皇室血脉特有的星力,能蚀百毒。
“烫……” 苏眠的睫毛颤了颤,失明的眼底渗出点湿意。楚珩的血像团小火苗,顺着伤口往四肢蔓延,所过之处,麻痹感渐渐消退,但随之而来的灼痛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楚珩……”
“别说话。” 楚珩的声音有些发哑,左手紧紧扣着她的腰,防止她摔倒。他能感觉到星力正从指尖流失,眼前阵阵发黑 —— 这种以血引毒的法子,对施术者的损耗极大,上次在星河崖为她逼毒后,他昏睡了整整三天。
雾里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异样,攻势突然变猛。楚珩偏头避开砍来的弯刀,玄铁剑从嘴里取下时,带着他唇角的血珠,剑身在雾里划出道猩红的弧。“苏眠,还记得星河崖的背靠背吗?” 他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清晰,“你的匕首呢?”
苏眠的指尖在甲板上摸索,终于碰到了熟悉的萤石刀柄。她握紧匕首时,听见右侧传来绳索绷紧的 “咯吱” 声 —— 有人在雾里放缆绳,想登船。“右后方,两丈。” 她的声音突然稳了,手腕翻转,匕首顺着声音的方向掷出,“绳断了。”
雾里传来重物落水的惊呼。楚珩趁机劈倒身前的黑衣人,玄铁剑的寒光在雾里撕开道裂口,隐约看见对方船头的轮廓。“好样的。” 他低头时,看见苏眠肩头的血已经转红,金光渐渐敛去,“毒解了大半,再撑会儿。”
苏眠的眼前还是黑的,但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分辨出楚珩挥剑的风声 —— 快而急的是劈砍,沉而稳的是格挡;能听出黑衣人的脚步声 —— 重的是持刀的,轻的是放镖的。她甚至能闻出雾里的血腥味,判断出敌人的方位。“左前方又来两个,脚步很轻。” 她的指尖在楚珩的衣角上点了点,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用镖的。”
楚珩的剑立刻转向左前方,剑风扫过之处,传来镖链落地的叮当声。他忽然发现,苏眠失明后,两人的配合竟比往日更默契 —— 她的听觉成了他的眼,他的剑成了她的手,像两柄咬合的齿轮,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