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峰,几乎要失控的时刻,议会大厅那扇象征最高权力、沉重无比的合金大门,被一股沉稳而坚定的力量,缓缓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低沉声响,并不尖锐,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灵魂的寂静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靠近门口的几位议员下意识地停止了呼喊,转头望去。他们的安静像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喧闹的大厅在几秒钟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充满期待的寂静。
本应在家休养、早已不直接参与日常议程的王浩元帅,身着笔挺的戎装,出现在门口。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回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的战鼓。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如炬,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通道,走向大厅中央那巨大的、正在被“染血”的星图。所有目光,带着惊愕、疑惑、以及一丝绝境中升起的微弱希望,都聚焦在这位传奇老帅的身上。
当技术员颤抖的手指将星图的显示比例放大,聚焦于那片正在急速扩大的“沦陷区”时,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渗入了每一个目睹者的骨髓。
联盟星图的预警色彩编码体系,是每个议员和军官都熟稔于心的常识。代表激烈交战时敌我接触线的,是炽热、跳动的鲜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象征着冲突与对抗,但也蕴含着反击与胜负未定的可能。代表信号中断或失联区域的,是警示性的明黄色,如同迷雾,意味着不确定性,但通常伴随着重新建立联系或派出侦察力量的希望。
然而,此刻在星图上无情蔓延的颜色,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令人本能地感到排斥与恐惧的色调。它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深沉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种具有生命力的、粘稠的腐蚀性液体,正沿着星图的经纬线缓慢而坚定地流淌、渗透。这种颜色没有鲜红色的躁动,也没有明黄色的警示,它散发出一种死寂的、冰冷的质感,仿佛代表着某种不可逆转的、终极的终结。
更令人心智动摇的,是这种暗红色区域所带来的视觉变化。它不仅仅是将代表哨所或空间站的光点覆盖、熄灭那么简单。在星图的高精度显示模式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凡是被这种暗红色浸染的区域,其背景的星空模拟图景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原本点缀着模拟星光的深邃蓝色背景,在暗红色蔓延过后,并非变成单纯的红色,而是……变成了一种绝对的虚空。那里的“星空”仿佛被某种力量从星图底板上一块块地“挖走”了,留下的是没有任何细节、没有任何深度、甚至连“黑暗”都谈不上的纯粹“无”。这种虚无感,与周围正常的星空背景形成了尖锐到刺眼的对比,仿佛星图本身被腐蚀出了一个个空洞,透露出背后令人绝望的、没有任何信息存在的深渊。
这种视觉上的异常,带来的不仅是信息上的冲击,更是直接作用于观者心灵的、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感。议员们凝视着那片不断扩大的、镶嵌着虚无空洞的暗红色区域,许多人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那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张熟悉的世界地图,被一种无法理解的酸性物质侵蚀,不仅抹去了城市和国家的标记,连承载地图的纸张本身也连带着一起消失,只剩下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
星灵族长老们身上的光纹波动得更加剧烈,甚至呈现出一种从未记录过的、混乱的频谱。他们对能量和物质的存在极其敏感,星图上所展示的这种“抹除”现象,无疑触动了他们认知中最深的恐惧。一位年轻的人类议员无法承受这种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压力,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跌跌撞撞地冲向休息室,随后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死寂的暗红,吞噬一切的虚无……这些超越了他们所有战争经验和危机预案的景象,彻底击穿了议会大厅内勉强维持的秩序底线。恐慌不再是窃窃私语和激动的争论,而是演变成了彻底的失控。
主战派的议员拍着桌子,声音嘶哑地要求立刻启动最高级别战争授权,动用一切手段进行反击,尽管他们完全不知道敌人是什么,该如何反击。主和派的议员则面色惨白,语无伦次地呼吁保持克制,主张立刻尝试一切可能的沟通方式,哪怕对方展现出的只有纯粹的毁灭性。
星灵族长老试图用灵能共振安抚众人的情绪,但那弥漫的绝望感过于强大,他们的努力如同投入惊涛骇浪中的小石子,瞬间被吞没。议长的木槌敲击声完全被淹没在喧嚣的浪潮中,他本人也颓然坐下,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片仍在不断蚕食星图的暗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方向。
整个穹顶大厅,从象征联盟最高理性与秩序的神圣殿堂,变成了被最原始恐惧支配的混乱之地。而那幅巨大的星图,依然在无声地、冷酷地记录着文明疆域被一点点抹除的过程,每一个新出现的暗红色斑点,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起初,当星图边缘零星的光点开始异常熄灭时,并未立刻引起全体议员的注意。穹顶大厅过于广阔,许多议员的注意力仍集中在手中的议程文件或与邻座的低语交谈上。只有少数靠近星图控制台或本就心系边境动态的议员,率先察觉到了那细微的不谐。
他们停止了交谈,身体微微前倾,眉头蹙起,目光越过他人的肩头,投向那幅巨大的星图。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流露出内心的疑惑。有人低声向身旁的同僚询问是否也看到了异常,得到不确定的回应后,便招手唤来随行的助理,低声吩咐其前去控制台询问情况。一阵微弱而躁动的不安,如同水面的涟漪,开始在最敏感的群体中悄然扩散。
然而,情况急转直下。熄灭的光点不再是孤立的个案,它们以惊人的速度连接起来,沿着边境线勾勒出一条不断向内陆蔓延的、清晰的死亡轨迹。那片区域被标记上的死寂暗红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扩大,变得无法忽视。
低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是座椅被猛地推开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是无法抑制的、充满惊骇的短促惊呼。一位资深议员霍然起身,手臂直指星图,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看!快看那边!那是什么?!” 这一声呼喊,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将弥漫的不安引爆为全场的恐慌。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区域上,窃窃私语变成了响亮的、混杂着恐惧与质问的喧哗。
情报部门负责人的脸色早已变得煞白。他面前的加密数据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每一条信息都来自瞬间失联的前哨站,每一条都标示着无法解释的彻底湮灭。在恐慌达到临界点之前,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几乎是踉跄着冲上了中央发言席。
他双手紧紧抓住讲台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压过越来越响的喧哗:“各位议员!请保持冷静!我们正在经历一次…一次前所未有的边境事件!情况极度异常,我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出,却如同投入暴风雨中的石子。台下,议员们有的围拢在一起激烈争论,有的试图冲向控制台亲自查看数据,有的则大声向他呼喊质问,要求明确的解释和立即的行动方案。恐慌和不解交织成的声浪,完全淹没了他的话语。他徒劳地提高音量,重复着“无法理解的事件”、“最高优先级调查”,但这些空洞的词汇在直观的、不断扩大的死亡星图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站在发言席上,看着台下失控的场面,额头沁出冷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掌握的情报,根本无法解释正在发生的灾难,更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应对方案。他的解释,成了混乱序曲中一段微不足道、迅速被淹没的插曲。
在人类议员的声浪尚未完全爆发前,星灵族长老席位已率先呈现出更令人心悸的异象。这些古老生命体周身流淌的柔和光纹,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波动。原本和谐如呼吸般缓慢起伏的能量流光,变得如同沸腾的熔岩,炸裂出刺目的亮蓝色电弧。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们悬浮席位底座传出的低频嗡鸣——那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而是空间本身被强大灵能撼动产生的共振,如同巨兽濒死的哀鸣穿透水层,让在场所有人类从骨髓里泛起寒意。
一位离星灵席位最近的年轻议员手中的数据板突然失控漂浮起来,他惊恐地看到金属外壳在嗡鸣中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星灵长老们镶嵌在能量核心的传承水晶正疯狂闪烁,这是他们种族记载中仅在面对文明灭绝危机时才会出现的灵魂尖啸。其中最年长的长老试图用灵能编织镇静波纹,但刚形成的淡金色光网就在触及暗红色星图的虚拟投影时轰然破碎,炸开的灵能碎片如泪水般洒落在议会席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