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床前的信(1 / 2)

夏末的黄昏,夕阳像一枚即将燃尽的炭核,挣扎着透过病房窗户上积年的尘垢,在空气中切割出昏黄而疲惫的光柱。光线落在林砚脸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混合着衰老躯体特有的、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构成了医院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坐在病床前的硬塑椅子上,脊背习惯性地挺直,这是多年羽毛球训练留下的印记,但此刻,这微小的挺拔在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床上的父亲,林建国,睡着了。曾经如山岳般伟岸的身躯,如今在惨白的病号服下显得干瘪而脆弱,呼吸微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起伏得像一面破败的风箱。岁月和病痛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沟壑,那些皱纹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风霜与硝烟的痕迹。

林砚的目光从父亲凹陷的脸颊移开,落在床边柜子上。那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瓶、药盒,像一支支沉默的军队,守护着一段正在不断崩塌的生命堤岸。旁边,是几张催缴医药费的单据,上面的数字刺眼得让他心脏一阵阵抽搐。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牛仔裤口袋里那张薄薄的银行卡,里面的余额,相对于这些不断累积的数字,无异于杯水车薪。为了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家里本就不厚的积蓄早已掏空,母亲起早贪黑经营的小面馆,收入也仅是勉强维持日常开销和最基本的药费。他那个原本计划用于购买专业绘图板和参加一个重要设计工作坊的奖学金,也早已无声无息地汇入了医院的账户。

他是一名工业设计系的大三学生,曾经,他的世界里充满了线条、色彩、结构、人机交互,梦想着设计出流线型的跑车、智能便捷的家电,或者充满人文关怀的公共设施。可现在,那些关于美与功能的构想,都被现实碾压成了冰冷的医药费和父亲日渐衰弱的生命体征。

父亲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张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林砚连忙俯身,用棉签蘸了蘸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父亲的唇瓣。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与他的年纪不甚相符的熟练和耐心。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最那颜色深沉而陈旧,与周围白色、浅色的物品格格不入。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抽屉通常是放一些父亲的私人小物件的,他很少去动。犹豫了一下,他轻轻拉开了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旧书,一把保养得很好但明显有些年头的军用刺刀,刀鞘上的皮革已经磨损出深色的光泽——这是父亲偶尔会拿出来擦拭,却从不允许他碰的“老伙计”。而在这些物品军用挎包。

林砚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些。他记得这个挎包,小时候父亲偶尔会拿出来,但近十几年,几乎没再见过了。他轻轻地将挎包取了出来,布料因为年深日久而有些发硬,上面模糊的红色印痕依稀可辨,仿佛承载着一段被尘封的岁月。

挎包的搭扣有些紧,他费了点力气才打开。里面东西很少,却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用红布仔细包裹的勋章。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勋章躺在掌心,沉甸甸的。那是一枚三等功奖章,金色的麦穗和红色的五星在昏黄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内敛而坚定的光芒。奖章背面,刻着简单的编号和“林建国”的名字。这枚勋章,他小时候似乎见过一两次,但父亲从未主动提起过它的来历,它就像父亲那段军旅生涯的缩影,被刻意地淡化和隐藏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之下。

除了勋章,挎包里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深蓝色塑料皮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砚先拿起了笔记本。翻开硬质的封面,扉页上,是父亲年轻时挺拔而有力的字迹:“士兵林建国,某集团军某师钢铁八连”。字迹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烙印,一丝不苟,透着股硬朗。他随手翻了几页,里面记录的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战斗故事,而是一些日常的训练心得、武器保养要点,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战术草图。字里行间,充满了那个年代军人特有的质朴和专注。在某一页,他看到了关于“56式半自动步枪精度射击呼吸调整”的体会;在另一页,则是“单兵土工作业掩体构筑速度提升技巧”。这些文字,像一扇小小的窗口,让他窥见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父亲的世界。

他放下笔记本,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封口是粘着的,但似乎因为年代久远,粘合处已经有些松动,微微张开了一条小缝。他犹豫着,这是父亲的隐私。但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父亲,最终,还是极其小心地,沿着原有的缝隙,轻轻揭开了封口。

里面是几页微微发黄的信纸。展开信纸,父亲那熟悉的、如今已因颤抖而变得有些歪斜的字迹,铺满了视野。这封信,似乎写了很久,断断续续,有些地方的墨迹深浅不一,仿佛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身体状况下写就的。

“部队(或者说,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寄给谁,就写给你们吧,我曾经的钢铁八连,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开头的称呼,就让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提笔好几次,又放下。总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可真要写了,又不知从何说起。我老了,病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生说,是年轻时在冰天雪地里潜伏落下的根,是那次任务肩膀上留下的弹片压迫了神经,加上这些年……唉,不提了。躺在病床上,时间好像变得特别慢,过去那些当兵的日子,反倒一天比一天清晰,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还记得我刚到八连那会儿,是个啥也不懂的毛头小子,班长手把手教我怎么打背包,怎么把被子叠成豆腐块。那时候觉得叠被子有啥用?上了战场敌人还能看你被子叠得好不好?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叠被子,是磨性子,是练规矩。部队里,一切都有规矩,一切都有标准。这规矩和标准,刻进了骨子里,一辈子都受用。”

“印象最深的是那年边境轮战,猫耳洞里潮湿闷热,蚂蟥、蚊子能要人命。压缩饼干吃得嗓子冒烟,最奢侈的就是一口干净的雨水。有一次执行侦察任务,我们小组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潜伏了三天三夜,不敢动,不敢出声,渴极了就舔舔草叶上的露水。任务完成撤退的时候,副射手小山东踩中了雷……我把他背回来,他流了好多血,在我背上一直念叨着想家,想他娘做的煎饼……最后,他还是没挺过去。”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的湿润后又干涸的褶皱痕迹。林砚的手指抚过那处不平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写下这些文字时,那无声流淌的、滚烫的泪水。小山东……这个名字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那个沉默寡言、总是默默承担起家庭重担的父亲,心里竟然埋藏着如此沉重的一段过往。

“那时候,真苦,真累,也真怕。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声音,这辈子都忘不了。但奇怪的是,现在回想起来,最先冒出来的,不是苦和怕,而是身边那些战友。是班长把最后半壶水硬塞给我,是晚上站岗时兄弟悄悄替我多站一班,是冲锋时毫不犹豫为你掩护的身影。那种情分,是过命的,比天高,比血浓。离开了部队,这辈子再也没找到过那种可以毫无保留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感觉。”

“这些年,我回了家,娶妻生子,成了一个普通的工人,每天跟机器、零件打交道。我努力让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把军功章藏起来,很少跟人提当兵的事。我以为我放下了,适应了。可直到躺在这病床上,我才发现,没有。八连的番号,我还清晰地记得;连歌,我还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来;那些战术动作,好像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我的魂,有一大半,永远留在了那片绿色的军营里。”

林砚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显得有些刻板、甚至有些沉闷的父亲,内心竟有着如此深沉而炽热的情感。他一直以为父亲对过去那段历史是淡漠的,甚至是回避的。原来,那不是淡漠,而是深埋,像火山一样,将所有的滚烫都压抑在了平静的地表之下。

“我儿子,林砚,今年二十岁了。是个好孩子,懂事,孝顺,学习也努力,考上了大学,学什么……工业设计。我不太懂,但听他说是设计东西的,让东西更好用,更漂亮。挺好。他喜欢打羽毛球,打得还不错,动作灵活,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有时候看着他,我就想,如果他当年去了部队,会不会也是个好兵?他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认死理,肯下功夫,就是……可能少了点军营里摔打出来的那股子韧劲儿和担当。”

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父亲的信里,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父亲在病中,在对自己青春的追忆中,想到的竟然是他。

“我知道,现在时代不同了,打仗不光靠勇敢和体力了,更需要知识,需要脑子。我那些老黄历,可能都过时了。但我总觉着,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是男人,这辈子总得经历点摔打,总得扛起点什么。军营,就是最好的磨刀石。它能把你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浮躁都磨掉,淬炼出最里面的那股钢火。它能让你明白,什么是责任,什么是集体,什么是真正的不抛弃、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