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究还是到来了,带着城市苏醒的喧嚣,毫不留情地取代了夜的沉寂。林砚几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那个重大的决定所带来的肾上腺素冲刷得一干二净。他最后一次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行囊——一个半旧的、但结实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洗漱用品,以及几本他实在舍不得丢下的核心专业书籍和那个厚厚的素描本。这些东西,是他与过去那个“设计系学生林砚”身份最后的连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两样被他小心放置在背包最内侧夹层的东西上:一张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父亲那枚三等功奖章的照片,以及那本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页边已经微微卷起的工业设计笔记。它们,一个代表着传承与期许,一个代表着梦想与可能,将成为他踏上新征程的精神行囊。
母亲坚持要来送他,尽管林砚再三劝阻,他知道母亲面馆的生意耽误不起,更不忍心看她强忍泪水的样子。但母亲只是沉默而固执地摇了摇头,天不亮就起身,为他准备了离家前的最后一顿早餐——是他最爱吃的葱花鸡蛋面,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却冲不散那份弥漫在母子之间的、无声的离愁。
吃面的时候,两人都很少说话。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眼神复杂地在他脸上流转,那里面有关切,有不舍,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为儿子最终做出这个带着担当的抉择而感到的、不易察觉的骄傲。
“到了部队……好好听领导的话,别怕吃苦。”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家里……你不用惦记,你爸那边,有我。”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又补充了一句,“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嗯,我知道,妈。”林砚重重地点头,喉咙有些发紧,碗里的面条变得难以下咽。他知道,母亲省略了千言万语,所有的担忧和嘱咐,都浓缩在这几句最简单、最朴实的话里。
吃完早饭,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她的房间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林砚手里。“拿着,妈给你做的。”
林砚打开一看,是一副手工缝制的深蓝色护腕,针脚细密而结实,用的是厚实的棉布,内侧还细心地衬了一层柔软的绒布。护腕的边缘,用同色的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的“砚”字。
“我看你以前打球老是戴护腕,旧的都快磨破了。”母亲解释道,眼神里带着慈爱,“部队里训练苦,戴上这个,多少能护着点手腕子。”
一副普通的护腕,却让林砚瞬间红了眼眶。这一定是母亲在无数个操劳完面馆生意、照料完父亲后的深夜里,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这里面缝进去的,不仅仅是布料和棉线,是母亲说不出口的千般牵挂,万般不舍。
他紧紧攥着这副还带着母亲掌心温度的护腕,感觉它比任何东西都要沉重。“谢谢妈。”他声音哽咽,将护腕小心地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紧挨着那张奖章照片。
出发的时间到了。母子二人坐上早班公交车,前往市里统一的新兵集结点——城北火车站。一路上,两人依旧沉默。母亲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林砚则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定而沉着,尽管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越是靠近火车站,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烈的氛围便开始笼罩过来。离别的愁绪与投身军旅的豪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站前广场上空碰撞、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气场。
广场上,早已是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穿着崭新、但没有佩带军衔的07式荒漠迷彩作训服的新兵,他们大多和林砚年纪相仿,脸上带着稚气、兴奋和些许茫然。送行的亲人围在身边,父亲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母亲偷偷抹着眼泪,女友依偎在男友怀里低声啜泣,朋友们大声说着鼓励和调侃的话……各种声音、各种表情,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感染力的众生相。
林砚按照指示牌,找到了自己所属高校的集合点。带队的是学校武装部的一位老师和两名退伍复学的学生干部。点名,核对身份,发放统一的标识和简单的行进指令。流程机械而高效,冲淡了不少离别的伤感。
母亲一直跟在他身边,默默地看着他完成所有手续,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他每一次看向她时,都努力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后的辛酸,林砚看得分明。
集结时间到了。带队老师吹响了哨子,大声喊道:“江北大学的新兵,按顺序排成两列!准备进站!”
队伍开始蠕动。新兵们纷纷与家人做最后的告别。拥抱、叮嘱、泪水、故作轻松的笑声……瞬间在周围爆发开来。
林砚转过身,面对母亲。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妈,我……走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他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母亲。母亲的身体比他记忆中还要瘦小,在他的怀抱里微微颤抖着。
“哎,走吧。”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回抱了他一下,然后迅速松开,替他理了理并不得体的衣领(他穿的还是便装,迷彩服要上车后才统一换),声音低哑却坚定,“好好干,别……别给你爸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