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在一种略显奇特但又逐渐融洽的氛围中继续。赵虎是绝对的气氛担当,他的憨直和旺盛的精力,让他很快和周围其他座位的新兵也打成了一片,车厢里时不时爆发出他爽朗的笑声。他甚至开始组织小范围的“掰手腕”比赛,并且毫无悬念地接连放倒了好几个不服气的挑战者,赢得了“虎哥”的称号。
而陈曦,则始终保持着他的安静,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在接兵干部偶尔过来询问一些基本情况,或者宣布注意事项时,他才会立刻合上书,抬起头,专注地倾听,表现出极高的纪律性和专注度。
林砚则介于两者之间。他并不像赵虎那样天生擅长交际,但也不会像陈曦那样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更多的是在观察,在倾听,在感受这节车厢里汇聚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截然不同的青春气息。他看到有关东的豪爽,有西北的憨厚,有江南的细腻,有川渝的机灵……每个人背后,似乎都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如今,这些迥异的河流,正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汇入同一个叫做“军营”的入海口。
他注意到坐在斜前方的一个小个子,一直紧张地搓着手,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也看到后排一个身材高挑、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青年,似乎对赵虎的“幼稚”行为颇有些不屑一顾,嘴角时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这是一幅微缩的社会图景,也是一个即将接受统一塑造的原始胚料库。
列车广播响起,通知大家准备统一换发作训服。接兵干部们开始按座位分发07式荒漠迷彩作训服、作战靴以及相关的个人装具。
当林砚拿到那套簇新的、带着织物特有气味的荒漠迷彩服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不仅仅是一套衣服,更像是一个身份的象征,一个即将覆盖他过去二十年生活的、坚硬的壳。他摩挲着布料粗糙的表面,看着那数码迷彩的斑驳色块,想象着父亲当年穿上类似军装时的心情。
他按照要求,和其他新兵一起,排队前往狭窄的列车卫生间,换下了身上的便装。当他穿着那身略显宽松(号码可能稍大)、但颜色和制式完全统一的迷彩服,踩着沉重的作战靴,重新走回座位时,一种奇异的体验产生了。
车厢里,原本五颜六色、风格各异的个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晃眼的、如同戈壁滩般的荒漠色。差异被最大限度地抹平,个性被暂时隐藏。尽管大家高矮胖瘦不同,神情各异,但这统一的着装,已经初步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一种无形的、共同的归属感。
赵虎换好衣服,兴奋地左看右看,不停地拉扯着衣角,嚷嚷着:“嘿!真带劲!这下真像个当兵的了!”他那过于健硕的胸肌把上衣撑得紧绷绷的。
陈曦则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把领口抚平,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扣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谨的仪式。
林砚坐回座位,低头看着自己这身陌生的行头,感受着作战靴坚硬鞋底带来的触感。他知道,从换上这身衣服开始,他的人生,已经正式进入了另一个轨道。
列车继续向着未知的目的地飞驰。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更加荒凉,出现了更多的山岭和丘陵。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远方的天际线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
车厢顶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又充满不确定性的面孔。喧嚣了一路的赵虎,似乎也感到了疲惫,靠着座椅背,开始打起了瞌睡,发出轻微的鼾声。陈曦依旧在灯下看着他那本厚书,只是速度慢了下来,偶尔会抬手揉揉眉心。
林砚没有睡意。他再次将手伸进背包,没有拿出笔记或照片,而是摸到了母亲缝制的那副护腕。柔软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
他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荒野,只有偶尔闪过的、孤零零的灯火,提示着人类活动的痕迹。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是父亲信中描述的艰苦卓绝?是海报上展现的热血沸腾?还是完全超出他想象的、另一种形态的生活?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他的身边,有憨直如赵虎,有沉静如陈曦,有这一车厢来自天南海北、即将同吃同住同训练的战友。
“我们”,这个词语,开始在他心中,有了最初、也是最模糊的雏形。
砺刃之旅,从这列飞驰的列车上,从这“五湖四海”的汇聚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