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赵虎那场伴随着圆木重压和汗水洗礼的争执,虽未完全消弭隔阂,但至少撕开了笼罩在两人之间那层冰冷的幕布。训练归来的路上,虽然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那种剑拔弩弩张的对抗感已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共同承受过惩罚后的、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赵虎甚至会笨拙地递给林砚一个从食堂偷偷带出来的、有些压扁的馒头,嘟囔着“多吃点,看你瘦的”,而林砚在略微迟疑后,也默默接了过来。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无法驱散林砚心头那最大的阴霾——被连长带走的那几张草图,它们的命运究竟如何?那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他无数次在心里预演着最坏的结果:连长认为他不务正业、异想天开,将草图扔进废纸篓,然后对他进行一番关于遵守纪律、脚踏实地的新兵思想教育,甚至可能伴随着一份警告处分。
这种忐忑不安,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持续发酵。训练照常,生活照旧,连长似乎也忘记了这件事,再也没有提起。但这种沉默,反而让林砚更加焦虑,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三天晚上,熄灯号响过之后,宿舍里逐渐响起了规律的呼吸声和鼾声。经历了白天的器械训练(主要是单杠引体向上和双杠臂屈伸,林砚依旧挣扎在及格线边缘)和战术复习,疲惫让大多数新兵很快进入了梦乡。林砚也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耳朵却格外警觉,捕捉着走廊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就在林砚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即将被睡意征服时,一阵极其轻微、但却异常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走廊传来。这脚步声与平日里查铺的排长或连值日员那种略带匆忙的节奏不同,它更慢,更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睡意瞬间全无。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这脚步声他印象太深刻了——是连长!
果然,脚步声在他们班的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金属摩擦声,以及门被缓缓推开的“吱呀”声。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宿舍的黑暗,但这一次,光线并未胡乱扫射,而是刻意压低了角度,主要照亮地面,避免直接照射到士兵的脸上,显示出查寝者的细致与经验。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连长。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走向林砚的床铺,而是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宿舍。他似乎在观察内务情况,检查是否有战士瞪被子,或者存在其他影响就寝秩序的问题。
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但林砚能感觉到,至少有好几个原本就睡眠较浅的战友,似乎也被这不同寻常的查寝惊动了,呼吸声出现了细微的紊乱。赵虎那标志性的鼾声甚至诡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响起,只是音量明显降低了不少。陈曦那边则依旧是死水微澜般的平静。
连长在门口停留了大约一分钟,期间只有手电光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然后,他终于迈动了脚步,开始沿着两排床铺之间的过道,无声地巡视起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是落地无声。他偶尔会停下,俯身轻轻帮某个战士掖好滑落的被角,或者将某人床下摆放稍显凌乱的作战靴轻轻挪正。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一位深夜检查孩子是否安睡的父亲,与平日里训练场上那个雷厉风行、声若洪钟的军事主官形象判若两人。
林砚紧紧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均匀而绵长,装作熟睡的样子。但他全身的感官都高度集中,追踪着连长脚步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他能感觉到连长正在一步步靠近他所在的这一侧床铺。
心跳如擂鼓。他感觉到连长的脚步在他床尾的位置停顿了一下。手电光似乎在他床下摆放整齐的鞋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正在向他床头的位置移动?
林砚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一个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下来,甚至能闻到连长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汗水和皮革味道的独特气息。手电光虽然依旧压低,但那余光足以让他隔着薄薄的眼皮感受到光线的存在。
连长就站在他的床边,沉默着。没有叫他,也没有任何动作。时间仿佛凝固了。林砚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正在渗出。他拼命维持着“熟睡”的姿态,连眼皮都不敢轻微颤动一下。
这漫长的几十秒钟,对林砚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他在脑海里飞速思考着,连长到底想干什么?是终于要处理草图的事情了吗?是要把他叫醒训话吗?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连长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似乎落在了林砚的脸上,又似乎越过了他,看向更深的地方。然后,林砚感觉到,连长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好像……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阵极其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草图!林砚几乎可以肯定!连长把草图带来了!
他感觉到连长将那张纸(或几张纸)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放在了林砚的枕头旁边。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睡眠”。紧接着,连长的手指,在那纸张上,极其短暂地、却带着某种明确意味地,轻轻点了两下。
哒。哒。
这两下轻微的触碰,如同两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林砚的全身。这不是随意的动作,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示意,一种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