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苦中作乐(2 / 2)

“是!”赵虎如蒙大赦,赶紧搀着林砚,挤进了队伍末尾属于他们的位置。周围的战友默默地向两侧挪动了一点,给他们腾出空间,投来的目光中带着理解,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敲打雨衣和地面的哗哗声。

站定之后,林砚几乎虚脱。他靠在赵虎身上,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右脚处的疼痛在短暂的肾上腺素消退后,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反扑,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刺痛,而是一种弥漫到整个右脚和小腿的、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骨髓般的、带着灼热的酸胀剧痛。他感觉自己的右脚仿佛正在这湿冷的靴子里不断肿胀,快要爆炸开来。

“日他先人板板…这雨下得…比俺老家池塘决堤还猛…”赵虎一边努力站直,让林砚靠得更舒服点,一边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一些寒意和压抑。

陈曦就站在他们旁边,他同样浑身湿透,眼镜片上布满了水珠,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根据刚才行进速度和坐标推算,我们目前位于地图标注的S7区域。根据气象规律和地形判断,这场降雨短时间内不会停止,降水量可能达到大雨级别。前方约一点五公里处,有一条季节性河流,编号LX-03,平时可徒涉,但降雨可能导致其水位上涨,流速加快。”

他的话语依旧冷静、客观,像是一份战地简报,没有任何情绪色彩,却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河流!林砚和赵虎的心都沉了一下。在平时,徒涉一条小河或许只是训练中的一个科目,但对于此刻几乎残废的林砚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甚至可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赵虎的脸皱成了一团,看了看身旁脸色惨白、闭目咬牙强忍痛苦的林砚,又看了看前方一片混沌的雨幕,忍不住哀叹:“过河?林哥这样…咋过啊?这不要了亲命了…”

陈曦推了推不断滑落的眼镜,平静地补充:“根据条令,武装涉水需评估水情、选择渡点、采取保护措施。班长会有安排。”

他的冷静像是一块压舱石,让赵虎焦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担忧依旧挥之不去。

队伍在暴雨中沉默地停留了大约十分钟,一方面是做短暂的休整,另一方面显然也是在评估当前情况和等待后续指令。每一分每一秒,对林砚而言都是煎熬。寒冷、疼痛、疲惫、以及对前路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林砚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时,站在他身旁的赵虎,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用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痛苦和某种荒谬笑意的语气说道:

“林…林哥…你说…班长罚咱俩在那喝风挨冻…算不算是…‘创新负重训练’?效果…效果加倍啊!嘿嘿…”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干笑。

这没头没脑、苦中作乐的话,像是一道奇异的闪电,劈入了林砚被痛苦占据的脑海。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赵虎那副一边龇牙咧嘴承受着风雨和搀扶他的辛苦,一边又试图挤出笑容的滑稽模样,以及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属于中国士兵特有的、在极端困境中依然不灭的乐观和自嘲精神,竟然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撬动了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艰难地爬上了林砚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嘴角。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肌肉无意识的痉挛,但其中确实蕴含了一丝苦涩的、荒诞的认同感。

是啊,“创新负重训练”… 在寒风冷雨中罚站,然后顶着暴雨拖着残腿追赶队伍,这体验,这“负重”,这“效果”,可不就是“加倍”了么?这种阿Q精神式的自我解嘲,在此刻这令人绝望的境地里,竟然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力量。

这微不足道的“苦中作乐”,仿佛在两人之间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无形的堡垒,暂时将铺天盖地的痛苦和压抑隔绝在外那么一瞬。

“效果…是挺…加倍…”林砚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回应了一句,伴随着又一阵因为右脚移动而袭来的剧痛,他嘴角那丝弧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抽搐。

但就是这短暂的一瞬,那仿佛心灵相通的、荒诞的苦笑,让林砚感觉似乎…似乎真的没有那么冷了,也没有那么疼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独自承受这所有的一切。

旁边的陈曦,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雨幕,但他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对于赵虎这不合时宜的“幽默”和林砚罕见的回应,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周猛班长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全体注意!前方LX-03河流,因降雨可能水位上涨!侦察组前出探测水情!各排班长集合,领取绳索,准备组织武装涉水!所有人检查装备防水,固定牢靠!保持警惕!”

命令下达,短暂的沉寂被打破,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弥漫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气氛。

赵虎脸上的那点苦中作乐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紧了紧搀扶着林砚的手臂,低声道:“林哥,要过河了…你…你抓紧俺!”

林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水腥气的空气,强行凝聚起涣散的意志,点了点头。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经过刚才那短暂而奇特的“苦中作乐”,他内心深处那近乎熄灭的火焰,似乎又被吹进了一丝微弱的氧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紧张备战、如临大敌的赵虎,又看了看依旧冷静、仿佛在脑中构建河流数据模型的陈曦,最后将目光投向队伍前方,那个在暴雨中依然挺拔如松、正在有条不紊下达指令的班长周猛。

他的“淬火”之旅,在这冰冷的暴雨中,在这无边的痛苦里,因为战友间这笨拙而珍贵的“苦中作乐”,仿佛又被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的生机。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的重量再次交付给赵虎那可靠的手臂,准备迎接下一场,注定更加艰难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