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作为班长,指挥中枢。你的位置,理论上,应该是这条进攻轴线的‘重心’所在。这个‘重心’,不一定在最前面,也不一定在最后面,但它必须处于一个能够敏锐感知整个轴线态势、能够及时向各个部分传递指令、能够维系轴线完整和协调的关键节点上!”
李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力量。他用推杆将蓝色小旗与第一组、第二组的旗子分别连接起来,形成几条虚拟的线。
“看,你和第一组之间,这条联络与指挥线。你和第二组之间,这条联络与指挥线。这两条线,加上第一组与第二组之间的火力协同与态势呼应,共同维系着这条进攻轴线的张力、弹性和前进的动能!”
说到这里,李锐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用推杆猛地将代表林砚的那面蓝色小旗,从那个“视野开阔”的土包上拿起来,向远离进攻轴线侧翼的方向,挪动了一大段距离。
“而现在,你看!当你为了选择一个‘完美’的观察位置,耗费时间,最终将自己置于这个过于偏后、远离侧翼迂回小组的位置时,发生了什么?”
他用推杆清晰地展示着:
“你与第二组之间的这条‘线’!”推杆指着蓝色小旗与困在干沟里的第二组旗子之间那拉得过长的距离,“被拉伸到了极限!变得脆弱不堪!信息传递延迟,指令模糊,你无法感知他们的具体困境和敌右翼的真实威胁,他们也无法及时获得你清晰的指引和支援!这条线,几乎断了!”
“与此同时,你与第一组之间的‘线’虽然还在,但因为你的重心远离了轴线的侧翼,你对整个局面的感知变得片面,你给第一组的指令(‘加强压制’)也变得缺乏针对性,无法有效支援处境困难的第二组!”
“而第一组与第二组之间,那条本应存在的、互相掩护、互相呼应的‘协同之线’,也因为失去了你这个‘重心’节点的有效串联和调节,变得各自为战,彻底脱节!”
李锐用推杆在沙盘上,将蓝色小旗远离后,那几条代表联络、指挥、协同的虚拟线条,描绘得支离破碎、扭曲松弛。
“于是,这条原本应该凝聚全班力量、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般射向目标的进攻轴线,前端(第一组)失去了侧翼的呼应和后续的动能,变得迟滞;侧翼(第二组)失去了与重心和正面的联系,变成了孤立的、易受攻击的脆弱环节;而你这个‘重心’,则因为位置不当,无法有效整合力量,反而成了拖累整个轴线运转的障碍!”
“这,就是‘协同’的本质!”李锐放下推杆,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发白、额头已然见汗的林砚,“它不是一句口号,不是简单地听从命令。它是通过每一个节点——尤其是核心指挥节点——准确的位置和及时的运作,将分散的力量编织成一张有机的、动态的、能够将力量集中作用于一点的整体之网!你追求个人战术动作的‘完美’,却忽略了你作为‘重心’节点,对于维系这张网、这条轴线的根本责任!你的一个看似微小的位置选择偏差,一个为了‘完美’而耗费的时间延迟,导致的是整个作战体系效能的崩塌!”
林砚呆呆地看着沙盘上那被李锐用语言和推杆清晰解剖开的、支离破碎的“进攻轴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懂了上午那场失败的根源。不再是模糊的“指挥失误”,而是精确到了自身位置与整个集体动态运转之间那脆弱而精密的关联。他明白了,李锐说的“个人完美”,指的正是他那种将自身剥离出整体动态,去追求孤立标准的心态。
“我……我明白了……”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后的沉重,“我的问题,不是简单的指挥慢,或者位置没选好……而是我没有时刻把自己放在‘轴线重心’的位置去思考,没有意识到我的每一个决策和动作,都直接影响着这条‘力量流’的完整和效率。我……我割裂了自己和整体的联系。”
李锐看着林砚眼中那从迷茫逐渐转向清明,甚至带着一丝痛楚的领悟,知道这次点拨起了作用。他没有露出丝毫满意之色,只是淡淡地说道:“明白就好。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条‘轴线’。以后每一次战术行动,无论是作为士兵还是指挥员,都要在脑子里绷紧这根弦——你的位置,你的动作,是否有利于维系和加强这条集体的‘进攻轴线’?是否有利于‘协同’的实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设计图纸,讲究结构和联动。战场协同,亦然。把你设计产品时那种对整体结构和部件关联性的敏感,用到这上面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将林砚过去所学的“设计思维”与眼前所悟的“协同本质”连通了起来。是啊,一个优秀的产品是一个协调运作的系统,一个战斗班组亦然!他之前只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需要打磨完美的“零件”,却忽略了这个“零件”在整个“系统”中动态的、关键性的连接作用。
“是!班长!我记住了!”林砚用力挺直了胸膛,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和自责,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豁然开朗后的坚定。
李锐不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自己再对着沙盘推演几遍,体会一下。明天的训练,我要看到一条不一样的‘进攻轴线’。”
林砚郑重地向李锐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布满沙盘的山川沟壑。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地形和敌我标识,而是一条条流动的、由人和指令构成的“线”,以及那个需要他时刻去维系和把握的、动态的“重心”。
他知道,这次失败,以及李锐这番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深刻地点拨,让他真正触摸到了“协同”的灵魂。这不再是书本上枯燥的条令,而是流淌在尖刀连血液中的、关乎生死胜负的战场法则。
他的砺刃之路,在折断了一次之后,因为这次点拨,朝着更核心、更本质的方向,深深地楔入进去。而他对“嵌进战术体系的钢”的理解,也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和深刻。他不仅要成为一块好钢,更要成为一块能够精准传导力量、维系整体结构的关键之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