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利多。
季风带来的湿热,如同附骨之疽,渗进这座临时盟军基地的每一寸角落。
办公室里,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搅动的空气却更加沉闷,黏在皮肤上,几乎能拧出水来。
约瑟夫·史迪威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令人窒息。
这位美国陆军中将,正用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审视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每一份报告,都记录着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溃败。
每一行文字,都渗透着失败的耻辱和同僚的鲜血。
从野人山里逃出来的中国士兵,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他们是行走的鬼魂,是惨败的具象化身。
“废物!一群自私自利的英国混蛋!”
史迪威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纸张纷飞。
华盛顿的电报一封比一封急,总统需要一场胜利来堵住报纸的嘴。
可他手里,只有失败。
“将军。”
一名年轻参谋硬着头皮走近,将一份名单递上。
“这是最新核对确认的,失踪部队序列。”
史迪威烦躁地抓起钢笔,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那些番号背后,是成千上万消失在绿色地狱里的生命。
他的视线,在一个名字上骤然凝固。
“新编556团,王悦桐上校。”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撬动了他记忆深处一份被归为“古怪”的飞行员报告。
“那个叫米勒的飞行员,现在在哪?”史迪威的声音沙哑。
“报告将军,米勒上尉已康复,正在利多机场待命。”
“让他立刻滚过来!”
半小时后,罗伯特·米勒上尉站得笔直,但那片绿色丛林留下的阴影,依旧藏在他的眼神里。
“米勒上尉。”史迪威的语气不带任何寒暄,“把你被救的经历,再说一遍,关于那个中国上校,王悦桐。”
“是,将军!”
米勒的思绪回到了那片绝望的丛林。
“将军,那是我见过最奇怪的部队。”米勒仔细地挑选着词语,“士兵们疲惫不堪,但他们的纪律性……强得可怕,没有一个人脸上看得到绝望。”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指挥官,王上校。”
“他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嘴里说的怪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将军,他好像能看见未来。”
“我们一路上避开了三次日军的搜索,每一次,都像他提前打开了敌人的作战地图。”
史迪威紧锁的眉头动了动,他不在乎什么纪律,但他抓住了关键。
“地图?”
“是的,将军。”
米勒从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张被汗水和泥污浸透的折叠纸张。
“这是王上校分别时交给我的,他说,也许对您有用。”
史迪威接了过来。
纸张展开,是一张日军作战地图的背面,上面用炭笔画着潦草的线条,像孩童的涂鸦。
但史迪威的目光,却被那些用英文标注的文字死死攫住。
日军第18师团、第56师团的番号……小队巡逻路线……补给站的大致位置……兵力估算……
“布林克!”
史迪威没有抬头,声音却穿透了整个指挥部。
他的情报处长,布林克上校闻声而入。
“将军。”
“这个。”史迪威将那张散发着霉味的地图推了过去,语气里是不容抗拒的坚决,“立刻,用我们所有的情报渠道,包括英国人的、空中侦察的最新报告,去比对!”
“将军,这只是一张……”布林克看着那张破纸,满脸费解。
“执行命令!”
布林克拿着那张匪夷所思的地图,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