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一次在给史迪威的电报中提到自己的忧虑:“……部队成分极其复杂,纪律涣散,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武装难民营。王悦桐的治军方式过于自由散漫,完全缺乏正规军应有的严谨和秩序。”
然而,他也不得不在报告的结尾,加上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矛盾的评语。
“但无可否认,这支部队的士气和训练热情,高到了一种令人恐惧的程度。”
就在凯恩以为这个“怪物”随时会因为消化不良而自我崩溃时,王悦桐出手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让凯恩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成立了一个“技术教导队”。
队长,是渡边,那个前南满铁道的高级特工。
队员,是小林等几个被俘的日本技术兵,以及史迪威派来的那几个满脸傲气的美国炮兵观察员和地勤联络官。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教会我的士兵,怎么打炮,怎么修机器,怎么呼叫飞机。”
王悦桐对着这群成分诡异的“教官”说道。
“谁教得好,功勋点大大的有。”
于是,整个山谷出现了让所有外来者都目瞪口呆的奇特景象。
训练场上,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大兵,正手舞足蹈地,用蹩脚的中文和手势,教一群中国士兵如何测算射击诸元。
不远处的工棚里,日本工程师小林,正拿着一张缴获来的日军工事图,给一群满脸刺青的克钦族工人讲解承重结构。
曾经杀人不眨眼的匪首刀疤,此刻正拿着账本,在堆积如山的仓库里清点罐头数量,一丝不苟,比谁都认真。
在这里,美国人、日本人、中国人、克钦人,前军人、前土匪、前农民……所有人都说着蹩脚的、混杂着各种语言的“山谷通用语”。
他们唯一的共同语言,是营地中央那块功勋兑换板上,不断更新的数字。
解决完技术问题,王悦桐开始解决最核心的人才问题。
他成立了“幽灵旅军官速成班”,学员是从各个部队里挑出来的刺头和好苗子。
而他,是唯一的教官。
“都给我听好了!”
王悦桐站在一块用木炭涂黑的木板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教鞭。
“在我这里,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军事理论!我们就学三样东西!”
“第一,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掉最多的鬼子!”
“第二,怎么让你的敌人,在你出手之前,就吓得尿裤子!”
“第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让你的手下,在相信你能带他们吃饱饭、分金子的同时,还心甘情愿地为你去死。”
他讲的课,离经叛道。
他会用后世以色列摩萨德的经典暗杀案例,去讲解特种作战的渗透技巧。
他会拿“厚黑学”里最无耻的权谋之术,去分析如何不动声色地掌控部下的思想。
他的课堂上没有尊敬,只有最直接的质疑和最粗暴的解答,却让那群桀骜不驯的军官们听得如痴如醉。
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被野蛮地撞开。
同时,一份份“不拘一格”的任命,从旅部下发。
一个祖上三代都是猎户、能在一里外打中野兔眼睛的神枪手,被直接任命为旅部直属特战队队长。
那个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刀疤,被任命为后勤处长兼军法官,负责管钱袋子和砍人脑袋。
甚至,那个最先投靠他的土司王德发,也被安上了一个“军民关系协调处处长”的头衔,专门负责和周边山头的土着打交道。
整个“幽灵”旅,以一种野蛮而混乱的方式,疯狂地成长着。
它没有正规军的严谨,却有着土匪般的凶悍。
它缺乏严明的纪律,却有着为了功勋点奋不顾身的执行力。
凯恩上尉站在山坡上,看着山谷里那片热火朝天的混乱景象,他感觉自己脑中的军事教科书正在被一遍遍地撕碎,然后扔进火里焚烧。
他不知道这头怪物,最终会成长为什么样子。
王悦桐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酷的神情。
他知道,这群乌合之众,还只是一块混杂着泥沙和黄金的矿石。
在史迪威的总反攻开始之前,他必须用一场真正的血与火,将他们锻造成一柄能刺穿一切的,锋利的尖刀。